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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和滟看她一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在?跳,昏昏沉沉走到馬車上,吩咐人?回去。綠芽很奇怪地看一眼她:“娘子怎么了,臉色好難看?哦,李郎君講他?最近又要出海了,問娘子要不要再投點貨在?他?們船上?”
“定北侯做上太子了。”
“哈?”
綠芽不曉得她怎么接了這?話?,愣了半晌,啊一聲:“侯爺嗎?”
她撓了撓頭,脫口而出:“娘子當初跟定北侯和離,不是鬧得不太愉快嗎,侯爺如今飛黃騰達了,不會……”
梁和滟抬頭看她一眼。她雖然很希望裴行?闕能過得好一點,但是如今過得太好了,她也不免有些擔憂起?來。
芳郊在?一旁咳一聲:“侯爺看著不像是,那么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人?,當初的?事情?,不過也就幾句流言蜚語而已?。再說?了,就算是飛黃騰達,也是在?異國他?鄉飛黃騰達,與咱們有什么干系,犯不著咱們這?里來。”
這?話?講得很有理,梁和滟懨懨地垂下眼,不曉得自己是還有哪里不太舒坦。反復總是惴惴不安,憋屈胸悶,但講不出來。
“哎,話?說?侯爺回去都那么久了,也沒聽說?他?再娶妻,不會是……”
不會是因為與梁和滟和離前后的?那些事情?,從?此心?有余悸、留下陰影了吧。綠芽欲言又止,又一切就在?不言中,梁和滟只覺得頭更痛了,仰頭很是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綠芽立刻閉了嘴。
芳郊在?一邊賠笑:“不至于,也不至于。比起?侯爺其他?際遇,不過一點小事而已?。”
梁和滟胡亂地點了點頭,她此刻更擔心?衛窈窈,她若落在?梁行?謹的?手里,會有什么好果子吃么?尤其是在?經過這?一輪推拉婉拒后,憑著梁行?謹的?心?性,難道不會更加針對磋磨她么?
梁和滟只覺得自己頭更痛了。
而千里之外,楚國皇宮里,裴行?闕坐在?皇帝床邊,喂他?飲下一碗湯藥,床上躺著的?男人?臉色灰白,口眼歪斜,湯水喝一口能撒一大半,順著臉頰濡濕枕頭。
裴行?闕微笑,跟他?聊了兩句進來的?朝政,慢慢開口:“父皇病重那晚,四弟帶兵圍了宮城,幾乎都殺進寢殿里了。至于二弟,他?抖如篩糠,嚇得講不出話?來,晨起?賢妃過來的?時候,只會抱著賢妃嗚咽痛哭,什么都講不出來。”
皇帝微微瞪大了眼,啊啊兩聲,說?不出很多話?來,他?四肢現在?都還沒力氣,清醒的?時候也并不多,以至于裴行?闕從?冊封太子到現在?,才剛剛有機會與他?聊幾句天。
他?瞪著眼睛,看著裴行?闕,聽他?靜靜講:“我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被父皇嬌縱壞的?樣?子,就在?想,父皇究竟疼愛他?們什么呢?他?們比我強到了哪里去呢?我能在?父皇被圍困的?時候替你?守住這?寢殿,去取來湯藥,能接手父皇你?留下的?這?一堆爛攤子,也能讓父皇你?安安靜靜躺在?這?病榻上,聽我講話?。”
他?的?語氣很冷清,靜靜的?,看著皇帝聽到最后一句話?后猛然瞪大的?雙眼和激烈的?動作:“可能唯一比我強的?地方,就是他?們更像父皇你?吧。”
裴行?闕看著他?,看他?痛苦的?樣?子。
在?那一刻,他?久違地感覺到解脫。
壓在?他?脊梁上的?那塊,沉甸甸,十一年無休止的?石頭終于卸下,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我十一歲那年,去周地,那時候我想你?和母后開心?。其實你?倘若問一句我怎么樣?了,好不好,說?一聲場面話?,我都會放你?一馬的?,父親。”
他?笑笑,體貼備至地為他?掖好被子,轉身離開。
同年七月,楚太子裴行?闕伐周。
第69章
周楚兩地間的爭端, 由來已久。
最早原本都是一朝,講差不多的話?,穿差不多的衣裳, 一樣的習俗文字,一樣的節慶朝賀。只是后來前朝皇室衰微, 無力再維持天下, 于是南北各有人揭竿而起?,隔河各自立朝,征戰許久, 彼此相持百年?, 都不能把對方徹底覆滅, 不過是此消彼長, 來回拉扯, 各自都看對方不順眼。
只是這苦了兩國邊界的人。
原本都是在土地豐沃, 水運便宜之地, 四季溫暖合宜, 糧草豐滿, 無論經濟貿易,還是男耕女種, 怎么都能溫飽無缺的。卻因為眼下這種種爭端,十年?有?九年?里沒?法好好收成。
這樣的僵持一直維持到十一年?前,衛將軍連破十數城, 把?周地最北邊往前推了百里。若非是孤軍深入, 糧草供應不及,趁著攻勢一舉拿下楚都, 一統天下也未必不行。
當日?楚國國君親自寫信求和,又送長子入周為質, 這些年?的朝貢也半點不缺。而那些被?攻略下的城池里的楚國臣民,在帝王的授意下,死的死,傷的傷,余下活著的,則收繳家財,沒?為奴隸,他?們的田地住宅,分?別封賞給了這一戰中的有?功之臣。
這于楚地是奇恥大辱,而之于周地,那就?是揚眉吐氣之極了。
只是在那之后,周地再沒?出過能撐得起?大局的將軍,反倒是楚地,新起?之秀不斷,從前因為連年?旱災而陷入的困境也迎刃而解,顯出點蓬勃的樣子。
到如?今,當初的衛將軍廉頗老矣,還要被?帝王猜忌會否有?二心,想著要靠他?女兒來拿捏他?。
兩相對比,周地的境遇實在有?些不中看。
兩國相持,此消彼長,當初周地趁虛而入,如?今的楚國自然?也虎視眈眈,要一雪前恥。一應布防、糧草,其實早就?在暗暗籌備的,當初使臣去迎裴行闕,雖然?是講了要設互市求和,但暗地里也調了布防,列軍數萬。也因此,衛窈窈和梁拂玉才會被?急召入京做質子——來確保衛將軍一定會為后方猜忌他?的帝王拼命。
只是雖然?一切都準備好了,但真正要出征的時候,朝堂里的反對聲還是不小的。
六部都在叫苦,禮部講說這事情有?違天和,工部則是因為如?今在加緊修葺帝王陵寢,擔憂國庫凋敝,吏部、戶部一個是擔心官不夠,一個是擔心民不足,兵部首當其沖,自然?有?更多理?由可以推卻,刑部倒還好,只是這事情上刑部講不上太多話?,因此他?支持和反對的效力都不足,也不過是朝堂浪潮里翻涌的一波。
這事情其實原本沒?有?那么難辦,若真鐵了心要出征的,也不是做不得的,說到底,其實也還是因為裴行闕如?今威勢不足。
他?雖然?已是在太子位上,但到底太趕了,下頭的人還沒?完全?適應過來,又有?心要彈壓一下這位年?輕的太子,未來的帝王,于是許多事情都唱反調,要叫他?見識一下文臣武將們的手段。
再有?從前裴行昳和裴行琢的人尚未完全?收拾料理?了,朝堂上分?裂成幾派,日?常主要做的就?是反對這位新太子的政見。
裴行闕垂著眼,靜靜聽著。太子朝服的服制是紅色,他?面色白凈,在那大紅色的映襯下,愈發襯得他?面色如?玉一樣,澄凈皎然?。朝堂上吵成一鍋粥了,他?卻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靜默地聽人爭吵指摘,只偶爾咳嗽一聲,面色沉靜,安然?得如?一塊透徹的冰。
灼灼燒著。
這事情就?這么吵了三兩天,裴行闕一直不太著急的樣子,每天任人戳著他?脊梁骨罵,也沒?見一點怒色,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世間人、事,逐利來往。
裴行闕在朝堂上被?指著罵的第四天里,彈壓他?最狠最嘴上不留情的兵部尚書被?撤職,由魏沉兼領其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