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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侍女的攙扶下落座,沒什么精神地點點頭:“見?過你?父皇了??”
自然是見?過了?,只?是這位父親對他也淡淡的,皺著?眉頭,問他怎么如此孱弱,他欲言又止間,裴行闕曉得他是想問那些在周地風傳的,關乎他床笫間事情的那些流言蜚語。
他垂眼,又想起梁和?滟。
想起最后?一次見?她,她冷淡的側臉。
彼時她低頭,拿著?帕子,正給另一個?男人擦藥。
裴行闕沒有講什么話,只?是低低應諾,沉默如一塊頑石。
如今周楚之間攻守易勢,沒有人再記得他當?年入周做質子的時候,是怎樣的情形,也沒有人會不長?眼地提起這事情,這仿佛是他父皇煊赫功績上的敗筆,是他青史上的墨點,要被抹去。
至于此刻,他的母親審視著?他:“長?得和?你?父親一點都不像。”
她有些嗔怪的語氣:“長?得這么像我做什么呢?”
裴行闕不接話,而魏漣月打量他半晌,開口:“你?二十一了?,對吧。”
她咳一聲:“該給你?安排件婚事了?,你?的二弟,和?你?差不多大,如今都有孩子了?,你?原本就離朝這樣久,又無子息,你?父皇……”
裴行闕聽得有些厭煩,他在這樣的話里發覺他在最開始的時候,竟然是期待他的母親會有些假言假語的寬慰的話語。
他緩緩開口:“母后?不是已經為我安排了?一樁婚事嗎?”
“什么?”
魏漣月抬頭,眉頭皺起。
裴行闕沒有抬頭,也沒站起身,他微微斜靠在椅子上,不是很正襟危坐的姿勢,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摸索向腰際,握住那上面掛著?的一個?香囊,隨手扯下來:“不是嗎?當?初拿我的頭發、要我的舊衣,不是為了?與我配那樣一樁婚事嗎?”
魏皇后?的臉色陡然一變。
那些努力粉飾出?的慈愛、寬和?原本就淺,此刻更是簌簌落下,露出?一張錯愕的臉:“你?這孩子,渾說什么?”
裴行闕仰頭,慢吞吞重復一遍:“不是嗎?”
這一場會面鬧得自然不夠愉快,他很快就被打發出?宮,發配到這皇子府來。
臨走前,他還似笑非笑地問:“母后?不是太思念我了?嗎?不再多看一看我嗎?”
魏漣月在宮女的攙扶間氣喘吁吁地回頭,對這個?闊別多年的兒子怒目而視,幾乎遮掩不住眼里的嫌惡。
而他垂著?袖子,站在原地,與她八分像的臉上帶著?點天真與無辜,還夾雜著?疲倦與寡淡,明明語氣做事都像鬧脾氣要糖的孩子,神情卻厭倦疲憊。
她逃似地離開,留裴行闕一個?人站在原地,自嘲一笑,然后?出?宮。
其?實要出?宮開府,怎么也該先封王爵,定下封號的,否則規制不好明確,然而他是個?十足的例外?,因此一切草草而就,處處落著?敷衍。裴行闕到的時候,大門上換下的牌子還擱置在一邊,上面寫著?這是梁國長?公主的舊居。
梁國長?公主啊,真好,封號里帶著?她的姓氏,仿佛是隔千萬里,和?她多一重關系。
至于里面的擺設,自然是來不及更替的,多是舊物件,只?是再差勁也不會比當?初在定北侯府差了?,不會比他在周地最初的居所差了?,他有炭火,有厚衣,有人服侍,有熱飯菜,一切都足。
裴行闕卻沒半點興致,他隨意挑了?個?院子,依舊裹著?自己的舊氅衣,懶散地靠在屋里,垂眼聽人稟報這府里的情況。
他的安靜日子沒有待太久,很快就陸陸續續有人來拜訪,有他那些少有謀面的弟弟妹妹,也有些尋常宗室,如今他地位莫名,仕宦們還不敢登門。
他第一次與楚國臣子搭話,是他參加的第一次大朝會后?。
他被一位紫衣的官員攔下,身邊的隨從溫聲講,說著?是魏大人。
這位魏大人是他母親的嫡親兄長?魏沉,他的舅舅,如今的殿前司指揮使,手握禁軍,官位很高,人卻一副和?氣樣子,腆著?肚子,笑瞇瞇地走過來,跟他行禮,叫“大殿下”。
既然打了?招呼,那兩個?人就沒有不同行的理,要同行,總有些話要講。
“殿下才回來,聽聞為那當?初剪頭發的事情,和?娘娘起了?些爭執。”
裴行闕沒有講話,抬抬眼,聽他繼續說下去:“其?實當?日的事情,無外?乎一個?誤會,母子情深、血濃于水,殿下這些年離家?在外?,娘娘許多牽掛思念,一時都是言表不出?的。”
魏沉慢條斯理地說著?,視線不離裴行闕。
“殿下已經及冠,想來不是無知?小兒,該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與自己的生身母親有齟齬罷。”
裴行闕神色沒多大變動,只?是微笑著?垂著?眼,靜默地盯著?自己手上的一處凍瘡打量。梁和?滟調了?藥膏,還沒入冬的時候勻過一盒給他,今冬涂了?,好險沒有發作,只?是留下一道陳年舊痕跡而已。
不再發癢發痛,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沒有。”
裴行闕搖頭:“百善孝為先,我怎么會因為這樣的事情和?母后?鬧不痛快。其?實后?來我也去想,當?時若活下來的真是小弟,那對大家?都好。小弟好歹是從小被各路先生教導長?大的,不像我,什么也不會,若真要做事,還少不得舅舅各種?指教,又要給母后?與舅父們添上許多毛病。”
他語氣平淡,卻叫魏沉眉頭一動。
是,所謂國忌少主,真正忌諱的,不過是少主年少不懂事,好拿捏,容易被臣子掣肘,此刻眼前這位大殿下,從小在周地,正兒八經的差事沒有領過一件,和?少主有什么兩樣?若扶持他上位,到時候總要多多倚仗臣子。就如同他們扶持,更樂意扶持血脈相連的皇子一樣,真個?兒有的選,誰不選流著?一樣血的外?祖家?,反而肥水流了?外?人田?
而且,當?初小妹做下的事情,也實在太過火了?,這位大殿下把脾氣當?場發出?來,總好過一直記恨在心里,不知?什么時候給算上一筆的脾氣……
魏沉悶不吭聲地在心里盤算了?一通,臉上從始至終都是同樣的神色,他露出?微笑:“殿下不要妄自菲薄。”
裴行闕頷首,不再多說話。
他一時還不太適應這故土,在路途里染上的病癥沒完全痊愈就又加重,如今很疲憊,撐不起太多精力和?人在這里虛與委蛇,他只?有一點瑣碎的精力,全拿來去牽掛那個?在周地的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