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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此刻。
梁和滟看著梁行謹的笑臉,惱恨至極,舌尖抵著牙齒,抑制著即將脫口而出的惡言惡語:“殿下——”
話未講完,她兩邊手腕都被人握住。
裴行闕轉過身,探過身子,抓住她手腕,他手微涼,緊緊握住她的,示指微曲,輕敲她手腕:“縣主。”
另一側,廣袖長桌遮掩,衛期手也伸出,隔著衣服,攥緊她手,在她視線掠過的時候,搖頭,手指抵過唇,示意她噤聲。
他偏頭,掃過裴行闕在人前坦然握來的手,指節隔衣服掃過梁和滟手背,緩緩收回,從頭到尾,仿佛都只是這事的旁觀者。
梁和滟深吸一口氣,從惱怒的情緒里回過神,她盡力和緩聲調:“殿下關懷之意,我一定代為轉達。”
她低下頭,她極清瘦,彎下頸子的時候,椎骨抵著皮肉,顯出囫圇的線條,仿佛是被生生挫平磨鈍的尖刺與棱角。
裴行闕還保持著回身握她手的動作,臉半垂,在眾人探究視線里露出個寡淡至極的笑臉來。
梁行謹饒有興致看他們:“定北侯——”
他一字一頓地叫裴行闕,生怕那使者聽不清一樣,他扯著唇角:“我聽聞,你與明成成婚日久,還沒圓房,是怎么回事?”
他笑,毫不遮掩地指裴行闕:“你若真如人說的那樣,哪里不好,如今就在宮中,可千萬不要諱疾忌醫,到時候延誤病機,落下什么大病根,耽誤明成一輩子,可就不好了。”
他說著,指那使臣:“可巧呢,你舅舅也在,你也正好問問,看是否是你家中長輩們曾害過的病,這些東西,有家學遺傳也說不準。”
這樣的話,毫不避諱地當著人面講出來,和市井里那些直白粗俗的話一樣叫人作嘔,梁和滟聽得難捱,偏過頭去,不看這群似笑非笑,眼神交匯,欲蓋彌彰,想著些腌臜事的男人。
“謝太子關懷。”
裴行闕臉上不見什么惱怒的神色,他微微低頭,似乎是看了看梁和滟的神色,確定無虞后,輕拍一下她腕,收回手,坐在位子上,不接后面的話,只靜默無比坐在那里,任人奚落、調侃。
梁行謹一拳打在棉花上,軟綿綿,沒后勁兒,怪沒意思的,他也興致已盡,捻著一粒佛珠:“使臣一定要見定北侯,是為什么?”
那使臣站起來:“一是聽聞殿下新婚燕爾,陛下、皇后很上心,要我親自來看一看,送上賀禮給殿下與皇子妃,再者,是……”
他話講到一半,略停了下,笑道:“皇后娘娘近來多病,極為思念殿下——”
梁和滟已經偏過臉,看裴行闕,她看著他眼睛亮過一瞬,抬頭看向那正說話的楚使,唇抿著,神色平常地看向他,按在膝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梁行謹也看過來,唇角帶點輕蔑的笑。
那使臣微微低頭:“娘娘也曉得,殿下在周,事關兩國邦交,不能輕易離開。因此,囑咐我來看看殿下如今長成什么樣子了,到回去,畫給她看。此外,娘娘還想要殿下一縷頭發,幾件舊衣,作為念想。”
“原來是要一縷頭發,幾件舊衣啊。”
裴行闕臉色一瞬黯淡。
他目光沉落下去,黑得折不出一絲光線,他低低重復一遍這話,連著笑了好幾聲,唇微微動了動,好幾次扯著唇角要笑,又放平,適才還遮掩不住期待的臉上一片空白,似乎短暫地不曉得該用什么樣的表情來應對眼前場面。
隔一瞬,他才如常抬頭,又變成那個逆來順受的楚國質子:“是我不孝,母后抱病,我不能盡孝床前,還要勞母后掛牽。”
梁行謹似笑非笑地摩挲著下頜,佛珠穿繞他指間,輕撞有聲:“一縷頭發么,這好辦——拿剪子來,在這里鉸了就成,使臣還能挑一挑,看具體要哪一縷。至于舊衣么……”
他笑:“我看定北侯身上穿得這件,就好的很,到時候浣洗一遍,交給使臣,帶回去罷。”
裴行闕身上穿得這一件,是周地官服。
送一件周地官服回去,給皇后做念想,這是想表達什么?
羞辱當前,一直維持著神色從容的使臣都臉色略變,只裴行闕還一切如舊,他抬起臉:“殿下安排就好——舅舅,母后只要這些,也用不著別的東西了罷?”
第18章
侍奉的人捧來了剪刀,裴行闕招手,叫人遞到他手里。
梁和滟撐著頭,不想去看。
裴行闕神色從容,微微偏頭,拆下官帽,扯一縷發絲出來,拎著剪刀,咔嚓一聲,面不改色地鉸斷,斷發握在掌心,他輕笑著交給那使臣:“舅舅拿好。”
使臣躬身接過,梁和滟抬頭,恰好瞥見他小心翼翼將那發絲放進一個香囊里,做工倒是精致,只是似乎有些舊了,上面的紋樣脫了線,挑著絲,灰撲撲的。
她微微瞇了眼,在那人把系帶抽緊的時候,瞥見那里面裝著一頁黃紙。
裴行闕沒去看,他把那剪刀拋到托盤,回身,抓住椅子扶手,微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仿佛要咳出一口心頭經年淤血。
梁行謹看得樂呵:“定北侯這是怎么了?當年肺上舊傷,現在還沒好么?”
他說著,抬手遣人:“去請太醫來,給定北侯看看,若有什么別的毛病,也正好一起問了。”
裴行闕神色寡淡,那使臣看著仿佛頗關切,等把那香囊小心翼翼掖進袖子里,抬頭問詢一句:“殿下有什么舊傷嗎,是怎么回事,如今無礙了吧?”
梁和滟緩了片刻,想起裴行闕曾經漫不經心跟她講過,他常常咳嗽,是因為曾被利刃傷過肺腑,寒氣相侵,落下的舊疾。
她那時候沒什么探究的念頭,此刻聽梁行謹的話,才開始有些好奇,那傷口和梁行謹有關?
她看向裴行闕,后者默默飲下一盞茶,又咳兩聲,才開口:“當初來周,遭了一點小傷,我一貫體弱,那時候又是冬日里,沒將息好,落了點咳疾而已。”
他那所謂舅舅,看著也不是真切地要關心他,問了這一句,客套一聲,講上兩句殿下注意身體云云的場面話,就沒有了下文。裴行闕支著下頜,坐在一邊,臉色淡淡,眼神縹緲,沉默地把唇抿緊。聽過使臣來意之后,他整個人都松懈下去,肩膀垂落,顯出疲憊蕭索的樣子,一點兒精氣神都沒有。
梁和滟猜測,他大約還是為那使臣講的話傷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