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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和滟于是也不講話,專心給裴行闕擦頭發。
他頭發多,發質也還好,烏濃順長,擦拭起來,有些滑,她手指偶爾穿過他發,觸及到他后頸與耳廓,都溫熱。
滴著水。
打得鼻青臉腫的陳岳和王元被身邊人攙扶著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侯府里的燈油蠟燭早幾日就供得不太全,梁和滟屋里不常點燈,這一日為了他們兩個這場打戲,難得照得亮堂,落在她與裴行闕身上,燈光昏黃,素來冷淡的縣主微微皺眉,很專注地捧著裴行闕垂落的黑發,為他擦拭著,而裴行闕半側著身,手指搭在腿上,鬢發垂落,眉眼半壓,只余下唇角和眼尾一點笑意。
仿佛一對平常和睦夫妻。
若不看堂下兩個人凄凄慘慘的樣子的話。
“縣主……”
裴行闕接過那帕子:“縣主忙吧,我自己來就好。”
他抬手,接帕子,兩個人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梁和滟不太在意地把那帕子交給他:“小心肩膀——侯爺耳朵怎么這么紅,又發熱了嗎?”
裴行闕偏頭,要咳嗽,卻沒躲過梁和滟,她彎腰查看他情況,正巧湊到了他偏頭的方向,四目相對間,她一雙眼清凌凌的,不帶什么情緒,眉頭微皺,很專注地看他,抬手,要摸他額頭。
掩住唇的動作僵住,裴行闕幾乎忘了自己要咳嗽,提上來的那一口氣卡在一半,上不去、下不來,化作怦然亂動的心跳。
下一刻,他把頭轉向另一側,重重咳起來。
撕心裂肺,驚天動地。
像他此刻心跳。
第15章
梁和滟已經坐下了。
人只有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因為觸碰、對視或是對方無意的一句話而心猿意馬,否則就只是坦然。
她坦然得叫人傷心。
她遞過一盞茶水給裴行闕,另一只手撐著頭:“說吧,怎么吵成這樣子的?”
不用她說,下頭人就開始彼此攀咬起來,吵成一團,很不像樣,梁和滟皺眉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掂掂手里茶杯,摸了摸,又放下,沒舍得扔。
她咳一聲,瞥綠芽。
綠芽跟她對視一眼,領會她意思,一拍桌子,大喊一聲:“好了!”
“叫你們說清楚為什么吵,不是叫你們在縣主這里再吵一遍!”
吵架嘛,許多時候就是吵誰嗓門大,綠芽天生講話聲音就大,敞開嗓子吼一聲,所有人聲音都蓋得下去,梁和滟皺著眉,想,男人總嫌女人吵,自己吵起來,可比女人們聒噪多了。
“王管事,你說陳管事貪墨了銀錢,且數目不小,多少?”
王元這會子態度很好,跪下磕頭:“回縣主,陳岳這人,在府里做采買許多年,賬本繁多,一時查不明白,但就近幾個月的,我和人這兩天翻看了看,每月足五十貫不止,經年累月,不知凡幾。”
五十貫。
如今世道,十千便可足衣食1,遑論五十貫?
梁和滟抬抬眼:“五十貫可不是小數目,刑部、大理寺斷讞奏獄,二十貫以上便要作大事論2,你這還不是一次五十貫,照你所說,是月月五十貫。律法有云,竊盜財物滿一貫者,便要配役一年,況乎五十貫?這罪名不小,若沒證據,憑你張嘴閉嘴,我是不敢信的。”
王元頭碰地,磕兩下:“自然不敢亂說,那賬本子已經拿來了,縣主看看就曉得,有多離譜。”
頓一頓,他補充:“且這賬本,不真不實之處許多,我打聽了那幾個月的各類價格,都比這本子上寫得矮一截,縣主身邊也有采買,單看那些菜蔬之類,就知道蹊蹺。”
梁和滟唔一聲,抬眼,叫芳郊接過去。
她語氣淡淡,看著下頭跪著的陳岳:“既如此,陳管事,你有什么說的?”
王元說五十貫,她是信的。
不過,她也沒期待,能把這些錢追討回來。人不能被逼到絕境里,尤其是陳岳這樣的小人,不然他奮起反抗,就算不被傷到,被磕碰幾下,那也是晦氣。而且,這么些年,層層疊疊,錯跟復雜的,哪里是那么好拿回來的。
陳岳臉上傲氣比前些時日淡了點,只怕結結實實吃過幾次虧了,梁和滟瞥下頭王元,想,果然是小人難纏。
他臉色鐵青:“這事情,縣主容我稍后解釋,我倒也有話要問王管事——我負責采買許多年,王管事看庫房的年數怕也不短了,怎么我聽聞,咱們侯府的庫房空空如也?陛下賞賜的那么多珍玩藥材,不曉得都被王管事看到哪里去了?”
梁和滟想看的,便就是這樣的場面,她似笑非笑的,搓著手指,聽王元反駁:“縣主那日來庫房,我早交代過了,那些個藥材,侯爺一人吃不完,庫房里捂著,都爛壞了,你自己的事情解釋不清楚,難道往我身上潑臟水,就能躲過了?”
陳岳兀自冷笑:“你看管庫房,累得藥材毀壞,就算沒有貪墨,也是看管不力,你倒還理直氣壯,真是沒臉沒皮。”
頓一頓,他從兜里掏出一捧朽爛的藥材:“縣主請看,這是我從那庫房里找來的,請外頭的大夫看過了,不過是爛蘿卜混著老參須罷了,陛下厚待侯爺,絕無賜爛蘿卜下來的可能,那這爛蘿卜是怎么進去的?總不能是哪兒來的老鼠叼進去的吧——縣主,這樣的人,您能放心叫他采買,掌滿府生計么?!”
陛下倒真可能賜爛蘿卜給裴行闕。
梁和滟想了想,瞥一眼裴行闕,似笑非笑。他正喝茶,臉上沒什么表情,察覺到她眼神,瞥過一眼,很快轉開臉,不看她:“縣主,專心。”
梁和滟就又轉回頭,去看下頭跪著的人。
他們兩個,各自一張利嘴,又都有污點,若聯起手來,一起欺瞞她,是能把她徹徹底底架空的。但不患寡而患不均,本身庫房那邊,可榨的油水就不多、不夠固定,平日里體面地位也不足。
更何況,梁和滟壓根兒沒把看庫房的活計交給陳岳,只是許了個空頭的活計出去,自然叫他憤憤不平。
兩個人因此互咬起來,各不相讓,看著又要打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