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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過她話,也沉吟起來,若有所思。
這個話里面的意思就有點毒辣。
梁和滟瞥一眼身邊眉目低垂,順從卻絲毫不顯卑微諂媚氣的裴行闕,低低唔一聲。
后者聽見動靜,偏頭看她一眼,微微抬眉,梁和滟搖搖頭。
她在想梁韶光的話。
裴行闕在國朝不受待見,但他身份敏感——楚國皇帝的嫡長子,生母得寵十數年不衰,其母家也在楚國如日中天,可謂煊赫。
裴行闕倘若有幸,能回朝呢?到時他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楚帝若崩逝,他登國君位,豈不順理成章?
照梁韶光話里的意思,梁和滟早年間,是因為她父親和裴行闕來往過密,才認識了裴行闕,和他有了所謂情分——那么她父親費盡心思,與個鄰國皇子勾結在一起,是圖什么、謀什么,準備做什么?
梁和滟曉得,父親早些年跟皇帝爭位的事情,到如今還是帝王心里一道坎,耿耿于懷,跨不過去。他又多疑多思,適才從她婚儀上打人,就能想到她對他不滿,惱得扔下茶盞來,等他想到這一茬,又該怎么樣?
帝王扔下茶盞里的水逐漸冷卻,從外向里,一層層把她腿上衣裳浸濕了,裹著結結實實跪在冷硬青石板上的小腿,寒濕入骨,皮肉發癢。
她又想起父親那年被罰跪殿前,趔趔趄趄回來的時候——那是本該她承擔的后果,只是彼時有人為她擔,到如今,她要自己扛。
她不無自嘲地想,所幸父親死得早,不然到如今,潑天的猜忌落下來,把人的脊梁都要壓斷。到那時候,他這個只欠被圈禁的皇子,怕是真的要被圈禁一遭。
她想明白了這些,但在帝王面前,不能顯得太明白,于是依舊慢慢反問:“什么交集?小姑姑講什么?夫妻之間,彼此相護,不是應當嗎?”
梁韶光眉毛都豎起來,手拍一下桌子:“你還講?!你們這個樣子,哪像才做了一日夫妻的樣子?”
梁和滟看著她:“那才做了一日夫妻的,該是什么樣子?我與侯爺都是新婚,并不懂這個,請小姑姑教我?!?
梁韶光撫著適才拍過的桌面,秀氣的臉漲紅了,對上梁和滟求知若渴的樣子,半晌沒講出話來,最后偏頭看帝王,委屈告狀的語氣:“皇兄,你看她!”
梁和滟沒想到那話能把梁韶光/氣成這樣,還在疑惑,身邊裴行闕手抬起,輕輕咳一聲,壓著嗓子,低低道:“縣主戳著殿下痛處了?!?
梁和滟恍然反應過來。
她這個小姑姑,一貫有蓄面首、養男寵的名聲在外,和駙馬也早早分居兩府,坊間多有談笑。若平心而論,梁和滟覺得,她這生活比大多數人要自在的多,若換個王爺這樣,也能博一個風流的名聲。
偏偏世道對女人嚴苛且不講理,因此,對她的評價也就趨于負面,只剩下調侃取笑,市井間還有大腹便便的人曾大言不慚地講,說:“容清長公主這樣不守婦道的,我可不會娶!”
因此旁人對梁韶光,總警醒著,不在她面前提這事情。
但壞就壞在梁和滟心里沒覺得她這做法有什么不妥,甚至想著自己以后若有錢了,也不妨這樣,連駙馬都不必須有,找幾個身家干凈、樣貌俊俏的郎君養著去了就行。講適才話的時候,就沒有想起這一茬,快言快語說了出來。
此刻經裴行闕提醒,她才反應過來。
好在皇帝雖一向護短,但也不好在這事情上做文章呵斥她,傳出去,只能叫梁韶光的名聲雪上加霜,況且他性子一向傳統古板,對梁韶光這方面的事情,雖不管,但也有些看不下去。
于是只敲敲桌子,呵道:“明成,不要這樣對你姑姑講話!規矩道理,禮儀孝悌,難道都忘了?”
梁和滟低頭:“明成失禮,小姑姑恕罪?!?
她這些年,在市井之間,學會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別把自己的臉面看那么重——臉面再重要,都比不上做成生意,賺到銀子,叫身邊人飽暖無虞重要。
吃些虧,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被人疼才能撒嬌,她要擔起一家人,于是無所謂吃虧或委屈。
帝王原本也不在意那位周公子到底怎么回事,此刻話題被梁韶光幾句話講得偏離重點,也就沒有拉回去,他冷著臉,彈壓梁和滟幾句,才讓他們兩個起來,賜了座。
“朕聽聞,你們昨夜沒有圓房,是怎么回事?”
他名義上是長輩,問這么一句,算是關懷,但把小輩的私房話毫不遮掩地說于人前,實在叫人不知怎么答話。
“是?!?
身邊裴行闕低下頭:“臣昨夜飲酒過量,誤了良辰吉時,陛下恕罪?!?
梁和滟心里一動,接話道:“明成也有罪過,原本昨夜叫下面人去提前備下醒酒湯的,但那些人事情做得不盡心,等侯爺喝下醒酒湯的時候,已經太晚,事情便耽誤了。請陛下恕罪,待回去,我一定好好整治下面的人?!?
裴行闕看她一眼,仿佛是笑了笑。
帝王嗯一聲,身子微微前傾,似笑非笑的:“定北侯,明成她阿娘當初便以美貌稱,叫我那個弟弟神魂顛倒。如今她樣貌也是宗室女里數一數二的,你二人郎才女貌,我瞧著很是相配,夫妻恩愛,抓緊添幾個孩子,也好讓我放心?!?
皇帝身邊的內侍此刻正來奉茶,白面無須的男人微微彎腰,把茶盞擱在裴行闕手邊,細聲細氣笑道:“定北侯身子一貫弱,陛下也時常擔憂的。是否有哪里不得要領?此刻在宮里,只管講出來,陛下也好遣太醫給您看一看,千萬不要諱疾忌醫,耽誤了縣主?!?
這話講得諂媚又不堪,但帝王近侍,若不是得了帝王的意思,怎么會這么冒犯?
梁和滟聽得皺起眉頭,下頜緊繃,抬頭看,見梁韶光也偏過頭,裝沒聽見?;实垡仓皇侵钢侵v話的內侍低罵一聲:“混賬東西,玩笑起侯爺縣主來了,誰給你的膽子!”
那內侍笑嘻嘻的:“老奴失言了,陛下恕罪?!?
“是,多謝陛下關懷。”梁和滟還隱約有一點反骨,裴行闕卻說什么是什么,眉頭也不曾抬一下,順從至極的樣子。
從頭到尾,他對帝王的唯一一點違逆,似乎就是伸手攔下那個杯盞,沒有叫它砸到梁和滟額上。
梁和滟低頭,看他搭在膝上的手——他手樣子很漂亮,瘦長如玉,卻滿是細小的疤痕,那疤痕之間,一片淤青隱隱浮現。
皇帝奚落過幾句有的沒的,也沒了什么興趣——跟裴行闕這樣人講話,對聽慣奉承的來說,是很沒意思的,你說什么他都應承,講什么都是點頭,帝王嘖兩聲,又講兩句場面話,就打發他們這對小夫妻下去了。
梁和滟在外面就凍過很久,進來又一直跪著,小腿處更潑濕那一大片,踏出殿門的時候,冷風呼嘯,卷著吹過她膝蓋,冷得她腿骨發麻,一直竄到腰間,走動的時候難受至極,邁一步都艱難,她偏頭,要叫綠芽或芳郊,但回頭看一看,那兩個丫頭未嘗久跪,也和她是差不多的樣子。
她正難捱,身邊人忽而伸出一只手來:“地上雪滑,我扶縣主。”
裴行闕的手穩穩落在那里,眼望著被清掃干凈的宮道,配合著她一步步挪動,梁和滟嘶著聲:“侯爺腿不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