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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自己在宿舍吧,我們走了啊。”
“好。”
等室友提著大包小包都走光了,李建這才站起身,從兜里掏出電話卡插到宿舍的座機上。
“喂,媽,我這月月假不回家了,作業有點多,就四天時間,一來一回地怕做不完。”
掛掉電話,他脫下校服,從柜子里掏出一身破舊的運動裝和一頂太陽帽,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宿舍樓。
上個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看店的工作,店老板見他可憐,同意每個月可以去幫幾天忙,給他按天結算,四天的工錢,夠他在食堂吃半個月了,當然,他吃的東西也都是最便宜的,如果換成下鋪那位,可能一頓就能把這些錢都吃掉,李建可舍不得。
這家店是一家零售用品店,就開在學校不遠的街邊,也是偶爾來這里買一些文具,和老板攀談起來,逐漸熟絡,老板才肯幫他。
不過李建也不是沒有犯怵的地方,這家老板的兒子并不太好相與。
老板老板娘人都不錯,就是養了個不成器的兒子,仗著家里買賣做得還行,從小就習慣了從收銀臺里偷錢去游戲廳打游戲,店里一個月的營收,要被他拿走一大半去游戲廳揮霍,老板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反而適得其反,兒子不僅不收心,還在游戲廳結識了不少小混混,高中三年學的什么都不是,干脆就不讀書了。
畢業后,老爹讓他在家里幫忙看店,他可好,經常招一些狐朋狗友地來店里吃吃喝喝,本來這個小店經過多年的經營,有著挺好的底子,這幾年被兒子造的,已經快被掏空了。
李建第一次來的那天,他家兒子不在,老板愁眉苦臉地坐在店里發呆,就連李建進門都沒聽見。
“您好,您這最便宜的鋼筆是哪種?您好?老板?”
足足喊了好幾聲,老板才回過神來,見來了客人,忙熱情起身:“小伙子,想要什么?”
“我說您這最便宜的鋼筆是哪種?”
“這根便宜,一塊錢,不過提前說好這筆可能不太好用,有學生說沒用幾次就不下水了,我還準備這批貨賣完就不進了。”老板很實在。
李建點點頭:“行,那我買一根。”
老板有點意外,都告訴他不好用了,怎么還買?他上下打量了李建一下,轉而明白過來,這孩子估計家里條件不怎么樣。
隨即,他又想到自己那個兒子,兩相對比,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得嘮叨起來:“你這孩子,一看就是個好學生,不像我那兒子,你說我就這一個孩子,做買賣攢的錢不都是給他的,現在學也不讀了,家里也不管,錢都讓他霍霍沒了,將來拿什么生活?哎。我兒子要有你的一半,我都要去燒高香了。”
李建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您別這么說,我家里是沒您的本事,才只能靠讀書這一條路了。”
老板見他這樣說,心里更有點難過,于是扭頭從貨架上拿了一盒高檔鋼筆塞到李建懷里,對他說:“我喜歡你這孩子,今天第一次來,這筆我送你了,以后缺啥少啥就來,我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
李建受寵若驚,連連推辭,王老板態度堅決讓他收下,言語之間頗有些動容:“我就喜歡愛讀書肯努力地孩子,我守在學校邊上開了 20 年的店了,就是喜歡這讀書的氛圍,學著孟母三遷才來的,結果東施效顰了沒學好,像你這樣的孩子,我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一根筆對我來說不算事,舉手之勞,拿著吧。”
李建感動的不行,深深地給老板鞠了一躬,再抬起頭時,眼中含著淚。
一支筆對于其他人不算什么,但沒人知道,對于李建來講,一根筆是他的全部。
初中的學校守著老家的縣城,班里的同學都知道他家境不好,爸爸早逝,媽媽一年就是耕種那一畝三分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要是趕上年月不好,旱澇不定,基本上等于沒收成,原本初二那年媽媽就想讓他輟學去打工了,是班主任為他家里申請了助學金,這才勉強讀了下來。
但沒人知道他是怎么堅持下來的,他堅持要逃離縣城,到更大的地方更好的學校去,堅持要逃離來自身邊人惡意的嘲笑。
他們會笑他一年到頭也不換換衣服,就連路過他身邊都要捏著鼻子走路。
有一年冬天,他的棉襖破了洞,棉絮直往外鉆,媽媽隨便給他縫了兩針就算是補丁過了,第二天上學,他把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后桌的同學趁他不注意,從補丁的地方往外掏棉絮,幾乎要將棉絮掏空,下課時從頭上往下撒了他一身。
棉絮飛飛揚揚迷了他的眼,他一邊揉著混著眼淚和棉絮的眼睛,一邊聽著很多人圍在他身邊哈哈大笑,一邊默默把所有的棉絮都撿起來,一點一點再從那洞里塞回去。
后來,李建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他以為他終于逃過了所有不堪的過往,卻不知,這里卻是另一個龍潭虎穴。
高二那年,同宿舍的同學有一半都談了戀愛,李建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想這些,他所有的精力都應該放在學習上,考上好大學,將來找到好工作,才能改善自己的家境。
但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那個女孩,那個并不是班里最漂亮的,卻是曾經給過他笑顏的女孩。
女孩名叫唐宛,學習成績中等,不是老師眼中最好的那種學生,上課愛講小話,喜歡把校服的褲腳偷偷改小,弄成修身褲的樣子,會在頭上綁上新買的頭飾,悄悄地拿著鏡子臭美,有時有男生總喜歡捉弄不愛說話的李建,她還會大咧咧地錘他們一拳,罵道:“你們幾個男生要不要臉,只會欺負人家李建。”
唐宛長得好看,個頭高高瘦瘦的,家境也不錯,在男生群里很吃得開,所以她說話有時很管用,她發完彪,男生反而嘻嘻哈哈地跟她道歉:“喳!唐娘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拉!”
李建噗嗤一聲笑出來,馬上又捂上嘴,恐怕這笑容落到任何一個人的眼里。
再后來的某一天,他再也忍耐不住每天的抓肝撓肺,鼓起勇氣去跟唐宛告了白。
李建直到現在依然清晰的記得,唐宛當時充滿詫異的眼神,反應過來后,她說:“不好意思李建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這人是有點喜歡打抱不平,我同情你,但我不可能喜歡你。”
從那天起,李建又回到了與書本為伴的日子,雖然他的成績在班里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尤其是生物,每次考試都能考滿分,雖然他計算機能力突出,還拿過省級的獎項,可他依然改變不了自己是窮人家孩子的事實,他再也不會讓自己有任何非分之想。
那天從王老板的店鋪里走出來,李建把握在手里的鋼筆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背包,拉上拉鏈后抬頭剛要走,就撞到了一個人,對面那人立刻嚎叫起來:“你長不長眼睛啊,干嘛那!我的新鞋都讓你踩臟了。”
李建忙連連道歉,他卻不依不饒,拽著李建的衣領非要讓他賠錢。
這時,王老板從身后的店鋪拿著一根桿子沖出來,大吼道:“王青澤,給我滾進去,再給老子找麻煩我斷了你腿!”
王青澤斜眼瞥了眼自己暴怒的老爹,不再作聲,哼了一聲進了店。
王老板走到李建跟前賠了不是,然后轉身就回去教訓兒子去了,李建站在門口聽了一會,王青澤似乎根本不怕他爸,隨王老板怎么罵,他都當耳旁風,聽煩了,就走進后屋,當的一聲把門一關,一切都安靜了。
那是李建第一次見王青澤,一個二溜子樣的不良青年。后來幾次來這里買東西,有時是王老板在,有時是王青澤在,如果是王青澤在,李建一般也不多話,拿上東西就走。
他是有點怕王青澤的,特別是有一次正好撞見他和一個年紀不大、身上畫著紋身的女孩坐在店里親熱,這可把李建嚇夠嗆,東西都忘了買,轉身就跑了。
所以這次月假來這里打工,李建心里一直祈禱著王青澤最好不要在,最好不要在。
然而事與愿違,他剛走到街角,就已經看見王青澤拉著一個女孩正在門口玩鬧。李建想了又想,還是鼓起勇氣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王青澤當然聽自己老爸說過李建要來店里幫忙的事,見李建低著頭唯唯諾諾走過來的樣子,就覺得好笑,他心想,這老王可真是,下輩子當菩薩合適。
他搖頭晃腦地迎上去,往李建肩上一拍:“給我爸看店來了啊,怎么的,我看你好像挺怕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