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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道視線同時向他望去,那個修士下意識地朝人群深處縮了縮,臉上露出了又羞又愧的神色。
“噤聲!”那修士站在一旁的同伴低喝道,他迅速地遠離了剛剛還在有說有笑的友人,看著對方的目光充滿了厭惡,就像是在看著什么垃圾:“長老說話,豈容你這小輩插嘴!你還不快快跪下,向長老請罪,然后再自裁謝罪,這樣長老或許還能原諒你的冒失!”
……不過是插了一句嘴而已,就算有錯,也不至于自裁啊!
在顧清玄的記憶里,無論哪個地方都沒有類似的規矩,然而其他的那些神殿修士們臉上都是理所當然的神色,仿佛此事十分正常一般。
“我……我……”
那修士站在原地,渾身發著抖,他兩股戰戰,連牙齒都因為顫抖而發出格格的響聲。他惶恐地左右顧盼著,指望著能找到哪怕一根救命稻草,但他看到的,卻是一雙雙冰冷的眼神。
“自裁吧!”
旁邊的修士紛紛說道,那修士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他撲通一聲跪在結界的地上,拼命地向著最后方的懷德長老磕頭:“長老!長老我錯了!您原諒我吧!求求您饒了我這一次!我愿意去守妖境,愿意去打蟲人,怎樣都好,我愿意贖罪,只求您留我一條命,留我一條命……”
他用力地磕著頭,震得整座結界都在輕微地搖晃,結界的地面堅硬,不過數下,那修士就已經磕得自己滿頭是血。若不是有修為在身,此刻他多半已經暈迷過去了,他抬起滿是鮮血的臉,流著淚求饒道:“我家中還有小妹弱弟,父母已然隕落,弟妹尚未筑基,全家只倚賴我一人過活,如果我死了,我的家人定然不能活命,求長老大慈大悲!大慈大悲!”
沒說一句“大慈大悲”,那修士就格外用力地磕一次頭,磕到最后,連顧清玄也忍不住覺得他有些可憐。那懷德長老似乎也有相同感受,他看著那人不斷磕頭,長久沒有說話,直到他磕得將頭骨也裂開,再磕下去恐怕會活活磕死在地上,才終于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早知如此,你當初又何必多那一句嘴呢?”
修士匍匐在地,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起來,顧清玄想,這神殿長老是準備要放過他了嗎?
然而下一刻,一股氣勢忽然自懷德長老的身上釋放出來,一陣喀拉喀拉的脆響傳來,匍匐在地的修士高聲慘叫,但僅僅叫了半聲,他便再也發不出聲音了,因為他的喉嚨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團爛泥。在懷德長老化神期的威壓碾壓下,他的骨骼寸寸斷裂,身體血肉四處爆裂,紅紅白白的液體飛濺而出,兩顆眼珠都掉了出來,骨碌碌地落在地上,不甘心地打著轉。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修士絕望的嚎哭聲,而四下里已然是一片寂靜。
結界里的血腥味兒濃烈得刺鼻。
“哎,我其實也不想殺你,可誰讓你犯了錯呢!”
那懷德長老還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他一邊嘆著氣,一邊拿出一只小瓶,往那修士殘留的血肉上一拋。半空中傳來隱約的嘶喊聲,顧清玄運靈力于雙目,清清楚楚看見那修士的魂魄被某種力量牽引著,一點點被攝入了瓶中。
他這是要拿這人的魂魄繼續折磨嗎?
顧清玄神色一動,向著懷德長老看去,卻見他拿出瓶塞,將小瓶塞好,同時說道:“此人雖然未成元嬰,但金丹已固,魂魄已穩,用來作裱糊物,倒是能派上一些用場。可惜我的寶物品級太高,金丹期的魂魄不合用……”
他微微嘆息了一聲,用一種隱含貪婪的目光看了眼前方的汝陽真人,又迅速收斂神色,站直道:“此事已了,我們暫且先出發吧。”
這就出發了?
明明剛才還在喊著“怎會如此”,想弄清楚天火忽然降臨的緣由,為何現在卻對這事兒只字不提?
顧清玄仔細看了諸人的神□□狀,發現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剛才那修士的答案,即天火提前降臨,是因為他們集體進入,算是作弊!
從神殿修士們的角度看來,這大約是最有可能性的答案了。那修士明明說了對的話,卻因為說的時機不對,緊跟在長老之后,而不得不賠了自己的一條命去,甚至從那長老的舉動看來,他連自己的魂魄也保全不住!
都是同一殿內的修士,按修真者的眼光看來,分屬同門,就因為一句話而落到這樣下場,哪怕是當年被顧清玄殺成血海的幾個修真大派也不會去做。
他們對外敵殘酷,對自己內部卻一直是懷柔的,否則說不定早就因為內斗而亡,如何能維持這么多年,如何能成為修真界的霸主。
顧清玄想到這里時,忽然意識到神殿為何會有著這樣的規則了——他們不怕內斗。
不怕內斗,那定然是因為有什么絕對可怕、堅不可摧的力量維持著這個體系的存在,從這種低層對高層的絕對尊敬來看,那堅不可摧的力量定然位于金字塔的最頂端,也就是說,整個神殿都會奉他為主,那就暫且以殿主稱呼他吧。
今日那修士在長老面前貿然開口,便落得這樣一個下場,而若有反對那殿主之人,又會得到什么樣的慘痛教訓?
“神殿?神殿……有趣,真是有趣。”
顧清玄忽然一笑,那神殿主人這樣稱呼自己的門派,想來是已經把自己當做活著的神明。雖然曾于他人口中聽說到“太一殿”的稱呼,但這多半只是古稱,看這些修士等級森嚴的樣子,若沒有殿主默許,他們如何敢這樣稱呼自己、稱呼神殿?
“不知道那殿主究竟是何等水平的修士。”
這個念頭短暫地掠過顧清玄的腦海。
但很快,他的想法便被結界上傳來的陣陣崩裂聲所打斷了。
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是結界已經挺不住外界的力量壓迫了。那所謂的蒼龍逐日界果然如同顧清玄所猜測的一般,美觀有余,實用不足。幾乎每一刻,結界之上都會多出一道裂痕或者破損,盡管長老真人們都緊握靈晶,拼命吸納著其中靈氣,填補結界之上出現的裂痕,但他們的填補不過是杯水車薪。滿打滿算,這里的合!體真人化神長老加起來也不過十五人,看起來數量不少,但與上千的神殿修士一比就根本不顯眼了,要維持一個這樣大的結界,所要耗費的靈力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快點走!我們不能停留在這里!”
后方的一位長老大聲喊道,最前面的汝陽真人頭也不回:“要是能走早就走了!現在全部的力量都被用來維持結界,哪里來多余的操控飛行?此刻還能夠浮在空中,就已經算是僥天之幸了,若是結界一沉到底,我們還不知道要飄到什么地方去!”
聽到“一沉到底”之詞,眾人下意識地看向下方,只見一道黑漆漆的空間裂縫橫亙腳下,無數罡風亂流從中涌出,像極了怪獸猙獰巨口,嚇得幾個修士大叫:“是空間裂縫!空間裂縫!”
“剛才來時分明看見裂縫是在上方,此時如何會跑到腳下!”
有人亂紛紛的叫起來,甚至開始懷疑這裂縫是否是某種幻象。
“愚蠢!”一名真人百忙之中冷笑起來:“不是裂縫跑到我們腳下,是我們被裂縫吸得倒過來了!”
眾人一看,果然如此,他們此刻其實是大頭朝下地懸在空中的!因為身處結界中,四周又都是亂流的緣故,開始時居然沒有人發覺到這一點……
“我們是什么時候……什么時候……”
一修士納悶地喃喃道,但話剛出口,他便恍然大悟:“是了!剛才外界天火炸開,光耀天地,所有人都暫時失明,感到天昏地暗,我們定是那時候便已經被吸到裂縫附近,之后的所謂飛行,不過是在和空間裂縫的吸引之力斗爭罷了……”
位于最前方的汝陽真人冷哼一聲:“開始時我們倒并不是在空間裂縫附近的,當時的吸力還沒有這么大!若是醒覺之時便全力飛行,我們想來早就逃離此處。可惜啊可惜,有人以為自己的面子比天還大,不分場合時候,要給后輩一個狠狠的下馬威,耽誤了時間,這才釀下大禍!”
“汝陽小兒!你此話究竟何意!”
懷德長老聽出汝陽真人這是在嘲諷他,立時大怒,聲如驚雷般喝道。大概是因為過于憤怒,為了增強自己的氣勢,懷德在這一聲呼喝里用上了部分靈力,震得整個結界一陣顫抖。汝陽真人感到這顫抖,臉色立刻大變,急急道:“懷德匹夫!你不要犯傻!此時結界已然危殆,你再用結界——”
話音未落,就聽得一陣琉璃碎裂般的破裂聲。
一雙雙飽含恐懼的目光望向了聲音傳出的地方。
結界之上本來就遍布裂紋,雖然各個長老真人努力,也不過勉強維持罷了。此時懷德長老一聲飽含靈力的呼喝,震得整個結界跟著顫抖,平時抖抖或者無事,此刻一抖,這顫抖便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