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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手掌,似乎積蓄著很大的力量,她忌憚他觸碰,但又貪戀那種溫暖,源源的熱量穿透皮肉,仿佛能夠直達內臟。
她暗暗舒了口氣,閉上眼睛,傷痛似乎也減輕了不少。這人大多時候讓人氣惱,但在細微處,又有他洞悉微毫的體貼,實在讓人無計可施。
換上一只手,又是一片新的溫暖,他也不管她聽沒聽見,自言自語道:“今日向識諳來找過我了,讓我放你回去。真是個天真的人,我既然把你帶來,就不會僅憑他的三言兩語讓你離開。如今他已經知道你在我這里了,沒有大吵也沒有大鬧,說過一通置氣的話,見沒有成效便放棄了……他不管你了。”
南弦聞言睜開了眼睛,心里也悵惘,但仍是站在識諳的立場上考慮,沒好氣道:“你仗勢欺人,讓他怎么辦?我們不過是這建康城中最不起眼的醫者,就算使盡渾身解數,也扳不倒你這樣的王侯。”
她總是習慣性地將自己與向識諳歸為一類人,這讓他有些不快,蹙眉道:“他是他,你是你,你與他不一樣。還記得先前我被關押在驃騎航,所有人都以為我不成事了,若陛下不曾病重,朝中那些宰執們也未必會管我。但這種時候,你卻沒有放棄我,這就是人與人的不同。你在我這里,他瞻前顧后,要是你與他換個處境,你會不會登門來討人?即便不成功,也一定會試一試,對么?”
南弦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他笑了笑,微微俯下身子,貼在她耳邊說:“他不在乎你。南弦,你那一同長大的阿兄,沒有將你視作珍寶。他還是有顧忌,還是舍不下面子,他不像我,為了你,什么都能豁出去。你若是嫁給這樣的人,將來要是遇見什么事,他能保得了你嗎?不說別的,就說你行醫濟世,萬一遇見不講道理的病患,就憑他的魄力,可能護你周全?”
所以對待情敵,就要揭開他的短處,讓這個過于重情的人看清楚。這不是挑撥,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向識諳昨日沒有來,今天得知她在王府,也并未登門。有時候真不知道應當贊許他謹慎,還是鄙夷他膽小。他就放著這個要嫁他為妻的女郎,逗留在其他男人府上,想必已經默認這個事實了。
南弦呢,心里有失望,但也是淡淡的,并不夾帶埋怨。
識諳想必有他的顧慮吧,他自小就是個穩妥的人,辦事三思而行,從來不會過于激憤。也許正是因為知道她在神域手上,知道她安全,才沒有想將事情宣揚起來。如果她當真下落不明,或許他就會著急報官了。
神域還在逗她,輕聲問:“你怎么不說話?”
南弦道:“說什么?說你小人得志便猖狂嗎?”
他聽了卻一哂:“你與他的婚約就到此為止了,果然不破不立,我要是瞻前顧后,你們這刻應當下了帖子,廣邀親友了。”
他語氣得意,卻氣得南弦想頂他個倒仰,“你做出這樣卑鄙的事來,竟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愧疚什么?不怪他一而再地放棄,怪我鍥而不舍地追求嗎?我從小就知道背水一戰,可置之死地而后生,等到應診日一過,我就入宮向皇后陳情,所有罵名我來背負,只要讓我娶你。”說著在她光致致的肩頭吻了一下,“你也早些做準備,來當我的王妃吧。”
肩頭軟軟的觸感,讓南弦驚叫起來,又羞又惱斥責:“神域,你要不要臉!”
挨兩句罵,實在算不得什么,那烙印落在她肩頭,就是一輩子。
該說的都說完了,他起身從箱籠里取了一套衣裙來,托著送到她面前,“你身上的衣裳鉤破了,換一身吧。這是我讓人照著你的身量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歡。若是不喜歡,那就還穿我的,先前那套天水碧的直裾,你還記得嗎?那衣裳你穿過之后,我一直珍藏著,你要是穿得慣,我即刻讓人取來。”
南弦有些失神,才發現與他斷斷續續的聯系下,已經產生了那么多的勾纏。有時候是真的不得不信命,這人就像個狐貍精,打從自己第一眼看見床上奄奄一息的他,震驚于他的容貌,那時候他就在她心里生根了。再三再四告誡允慈不能接近他,其實又何嘗不是在告誡自己呢。所以女郎不能太注重男子的容貌,重色易生事端。如今報應就在眼前,掙不脫甩不掉,自己受他禍害就罷了,連家里也被他攪得雞犬不寧。
甩開那一腦袋漿糊,她冷冷應了聲不要,“你還好意思提起那次?要不是因為你,我又怎么會被別駕府的人追殺!”
他聽她指責,神情有些沮喪,“是啊,我總是給你惹禍,一再連累你。但你我的緣分也因此而來,要是看過診就兩散,我今日怎么能站在你面前。”
他俯首認錯,但拒不悔改,南弦因礙于背上有傷,沒法和他再抗爭,要是自己行動自如,這會兒應當跳起來,奪門而出。
但總是這樣衣冠不整,不是辦法,她又不能起身,只好按捺住脾氣道:“你把衣裳放下出去,容我自己換。”
他抬了抬眉,“你受傷了,自己換不了吧,莫如我來幫你……”
南弦的嗓門又抬高了半分,如今女醫的持重都不見了,常被他氣得失態,“我自己可以,不要你幫忙。”
他沒辦法,只好將衣裳放在床頭,從屋里退了出去。
站在二樓的廊廡上,能夠眺望半個清溪。近處草木蔥蘢,遠處的房檐鱗次櫛比,將要落下的太陽懸掛在顯陽宮的殿頂,潑灑出一片恢弘盛大的暖金色。檐角的鐵馬在夕陽中叮咚,被風一吹,底下懸掛的穗子飛揚……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房里的人,似乎還有些小小的不安分,受了傷仍舊不甘心,換好了衣裳便嘗試打開門。結果看見他就在門前,很是失望,他一回頭,她便悻悻然掩上門,重又退了回去。
他也不在意,乜起眼,望著落日余暉下的城池。從這里,正可以看見南邊的丹陽城。那個小城地勢很好,將來建官署、建患坊,舉家搬進去,應當是個很不錯的安排。
***
式乾殿內的圣上,正等著向娘子進宮來應診。
這段時間病情略有好轉了,癲癥雖然隔三差五還會發作,但來勢已經不如之前兇猛。猶記得頭一回在朝堂上,那次是當真做不得自己的主,有那么一盞茶工夫,他連自己是誰,身處何方都不知道。后來也有過幾次痙攣,卻不會失去意識,眼睛也能看見周遭的人和物。
總是慢慢治吧,這女醫,還是有幾分能耐的。
但今日不知是怎么的,好半日也不見她來。圣上等不及,讓人去皇后宮中詢問,一旁的謁者丞欲言又止,圣上偏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話要說么?”
謁者丞道是,“臣聽聞了一個消息,與向娘子有關。”
圣上遲疑了下,“何事啊?”
謁者丞道:“今日向娘子怕是進不了宮了,少年人之間的糾葛,鬧得沸沸揚揚了。小馮翊王愛慕向娘子,這事陛下也知道,但向娘子與向直院自小有婚約,向直院從川蜀回來后,兩個人便準備下月完婚了。結果小馮翊王不答應,強行把向娘子擄走了,前幾日向直院上司徒官署要人,小馮翊王壓根不理會人家,到如今向娘子也沒能回家,想來這門婚事是成不了了。”
圣上訝然,“有這種事?”
謁者丞說是,“千真萬確。向娘子被擄走當日,臣就聽黃門回稟了,當時只說是鬧著玩的,也不曾放在心上。”
圣上有些著惱,“不論他們之間有何糾葛,神域不知道今日向娘子要進宮應診嗎?將人私自扣留,竟連皇命都顧不上了?”
圣上對神域的不滿,從來沒有消除過,但他也知道,自己身子不濟,朝堂上大部分人心都向著神域,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大勢上難以扭轉,不妨礙他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計較,聽聞向娘子因神域的劫持不能入宮,就火冒三丈。
謁者丞忙來勸慰:“陛下息怒,小馮翊王這件事辦得失了分寸,但要是換個想法,倒也不算壞事。早前皇后殿下也好,大長公主也好,宰執們也好,都為他說合過親事,結果一個都沒成,料想他早就看上了向娘子,不過一直求而不得罷了。陛下召他回京,不正是想讓他早些成親嗎,與其這樣耗著,倒不如由他去,只要小馮翊王能辦成,娶了向娘子也好啊。”
圣上卻有些不耐煩,蹙眉盤弄著手中佛珠道:“若向娘子嫁了他,日后就不能入宮應診了。”
一則是心有忌憚,二則是沒有王妃當御醫的先例。成全了神域,自己就失了個好醫官,細想之下愈發氣惱,這神域之惡,在于釜底抽薪,誰能擔保他將向南弦弄走,不是為了讓御前無人可用。
謁者丞思忖了下,試探道:“那向識諳,向直院呢?他們都是向副使的子女,向直院的醫術,應當還在向娘子之上。”
圣上想了想,還是搖頭,“向家人不能用了。”
他也有他的顧慮,難保神域此舉不是在布局,目的就是將向識諳送到御前。將來向識諳慢慢擢升,整個太醫局也盡在神域之手,到那時候自己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所以寧愿棄向家兄妹不用,也不能如了神域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