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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離岸越來越遠,他笑得嘴快要咧到耳朵根,樂顛顛凝視著那身影,兀自開始暢想起過會兒掏心挖肺的過程。
仔細看,他的其泠迎風而立,春風最是解人意,將她的身形勾勒得一覽無余……
不知怎么,今日的其泠看上去好像有點矮啊,難道是衣裳搭配出了問題嗎?
正在他思忖的時候,見她抬手挑起了幕籬上的輕紗,往帽檐兩邊一搭,然后轉頭沖他嫣然一笑。
他頓時眼前一黑,見了鬼般怪叫起來:“向允慈,怎么是你?!”
那廂畫舫上的神域站在船舷邊上,適時伸手攙扶一把,將人接上了甲板。
畫舫開動起來,南弦不由著急,“噯”了聲道:“允慈和上陽還沒來呢!”
神域這才不緊不慢告訴她:“允慈為了成全我,登了卿上陽的船。”
南弦這才鬧明白,難怪先前允慈總催促她先登船,說自己稍后便到,原來竟是調虎離山去了。可孤男寡女在一艘船上,對女孩子總不好,她不放心允慈,打起了退堂鼓,頻頻回首張望道:“算了,還是回去吧。”
神域知道她擔心什么,“那艘畫舫上全是我的人,卿上陽就算長了顆牛膽,也不敢對允慈不敬。再說你們不是多年的舊友嗎,難道還信不過他的為人?”
這倒是,上陽這人除了偶爾少根弦,要論人品沒的說。他們兄妹交友向來審慎,若不是經歷三個寒冬四個夏,也不能與他走動到今天。
所以這回樂顛顛的上陽,不可避免地著了小馮翊王的道,現在再說什么都晚了。登船已是未正前后,過不了多久,太陽就要落山,畫舫在漸次涼下來的日光下劈水而行,伴著這湖光水色,別有一片寧靜宜人的舒爽。
兩個人在船艙里坐下來,夕陽斜斜照在腿旁,小桌上的陶瓶里供著一支不知名的野花,跟著晚風輕輕搖曳。
南弦從袖袋里掏出個香囊遞給他,和聲道:“這是我昨日與允慈一起做的,我女紅不好,做得粗糙,望你不要嫌棄。”
他接過來,卻是如獲至寶。雖然這老虎不夠威武,看著像貓,但胡須有了,腦門上的“王”字也有了,什么都不缺,托在手上一看昂首挺胸的,還十分軒昂。
他臉上神情倏地柔和了,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捋了捋頭頂那搓白毛,喃喃說:“這是我二十年來,頭一回收到端午香囊。我阿娘身上不好,聞不得雄黃和艾草的味道,小時候每每過端午,都沒有這些應景的東西。”
因為他生來與一般人不一樣,所以童年仿佛是缺失的。長到二十歲方得到第一個端午香囊,倒也不是可憐,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孤獨和遺憾,讓人惆悵。
不過他還是很高興,起身把這小東西掛在自己的玉帶上,走到日光下仔細查看。夕陽照著小老虎,那花椒般的吊眼金睛,也格外顯得炯炯有神。
當然得了人家的饋贈,自己也得還禮,他重又坐回錦墊上,靦腆道:“多謝你,我很喜歡。不過我不會女紅,也沒有準備這等精致的香囊,但有一樣粗陋的物件,是我親手編的……”邊說邊向她伸出手,“我替你戴上。”
南弦依言探出胳膊,他從袖袋里掏出一段五色絲來,放輕了動作替她系在手腕上。
她低頭看,心里暗暗驚訝,這手環和尋常市面上的不一樣,是用極細的五色線并金銀絲編織成的。蜿蜒如海浪的青絲上,穿進了米粒大小的一排銀鈴鐺,微微一震動,居然瑯瑯作響。
“這是你自己做的?”她嘆服道,“這手工好復雜,若是換了我,我可做不來。”
想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吧,面色很沉穩,眼神卻左顧右盼,“小時候跟傅母學的,多年不做了,生疏得很,最后收尾盤弄了好半天才完成。”
她聽了,腦子里浮起他坐在窗前,一本正經編織的樣子。那樣辦大事的一雙手,拿著梭子小心翼翼穿針引線,不說這五色絲多珍貴,總是這樣一份心意,也很令人動容了。
抬手覆上這手環,細微的觸感就在掌心里,握住了,好像能握住真情。她說:“你費心了,這五色絲編得真好,是我見過最好看的手環。”
兩個人之間除卻那些驚濤駭浪,逐漸有溫情流轉。南弦喜歡這樣的相處,不用多激蕩,就是淡淡地,淡淡地也沁人心脾。
總算她是喜歡的,他暗暗松了口氣,先前還擔心拿不出手,會惹她笑話,如今見她千珍萬重,一顆心也有了著落,輕聲道:“南弦,我心里裝著很多欲望,對權柄,對富貴、對你。上年阿翁為了保全我,豁出了性命,我夜半時候就在想,當初究竟該不該來建康,如果隱姓埋名留在湖州,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么多事了。”
別看他一路走來事事盡在吾手,心卻時時陷在泥沼里,得不到救贖。
南弦探出手,在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握了一下,“有時候我們做不得自己的主,一步步被推著走,身不由己。”
他轉過腕子把她的手攏在掌心,緩緩搖了搖頭,“阿翁的死,我極其后悔,這件事一直埋在我心里,常讓我夜不能寐。當年……若是沒有答應他就好了,我不來建康游學,也不去想方設法在宰執們面前出現。若非如此,說不定現在阿翁還活著,我與他在湖州過著尋常的日子,不用勾心斗角,平凡過完一生也就罷了。”
南弦卻有些意外,“你曾來建康游學嗎?怎么從來不曾聽說過?”
他說來過,“十八歲那年,在國子監借讀了半年,雖只有短短半年的時間,但足夠讓朝中重臣留意我了。那時因陛下無后,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我與生父長得很像,阿翁說只消一眼,便沒有人會懷疑我是先馮翊王血胤……有時候想想,父子傳承真是有趣。”
他說了半晌,南弦終于理出了頭緒,原來先馮翊王有遺腹子的消息,是他們有意透露的。她一直以為除了唐公和阿翁以外,還有知道內情的人,也因這告密嗟嘆過人心不古,結果一切都是刻意安排。
真是鋌而走險的一招啊,究竟是何等的恨,才愿意放棄湖州的平靜日子,重新投身進建康這樣的大染缸里來?
開弓沒有回頭箭,一路走,一路丟失很多東西,最讓他難過的便是養父的離世。但晦暗的生命里,也有預料之外的驚喜,他望著她道:“我一直以為我會死在這腐爛的泥沼里,沒想到遇見了你,所以是我命不該絕,我還有救,對嗎?”
南弦起先還在為他唏噓,結果聽到這里便無可奈何地笑了,“堆砌了半日,原來你最想說的是最后一句。”
他見被識破了,目光一閃調開了視線,支吾道:“你只說是不是就行了。”
這回南弦沒有敷衍,堅定地說是,“你自然還有救,我可是建康最有名的女醫,不管什么癥疾,到我這里都能藥到病除。”
沒有比這更可心的肯定了,他心滿意足,湊在她耳邊說:“難怪卿上陽打定主意纏著你,我如今算是與他不謀而合了。”
他還有興致來打趣,說起上陽,不知道他和允慈現在怎么樣了,上陽有心疾,別被允慈氣得舊病復發吧!南弦這里還在擔憂,但擔憂不及半刻,就被他拉著手,帶出了船艙。
畫舫在漸漸高張的暮色中穿行,一路駛進了幽峽中。
兩岸高山對起,寺院之間有建成回廊的棧道相連,一盞盞花燈高懸,猛然闖進了另一個世界般,那深暗的山野因燈火明艷起來,襯著倉黑的底色,不似人間之景。
河流的婉柔之美,也凸顯在日暮之后,趁著將夜前一點朦朧的光,遠近的畫舫都升起了燈。那些躲在艙房內的歌伎們都挪到甲板上來了,反彈著琵琶,唱得滿河江南小曲。
允慈說的商船,這時也蕩悠悠從兩畔經過,櫓搖得極慢,只要有客喊一聲,說停就停下了。
南弦畢竟是女郎,看著琳瑯滿目的小東西,有些挪不開眼睛。神域便招呼了一聲,讓商船貼舷停靠,什么胭脂水粉,精美的錦盒,還有扇子花釵應有盡有。
她發現一個赤紅的手釧,還保留著珊瑚天然的模樣,那崢嶸的分叉長得像龍角,一看就是允慈喜歡的款兒。遂去和船主問價,正商談得熱鬧,不防神域拋了銀子過去,也沒看清楚是多少,總之夠她隨意挑選了。
南弦有些懊惱,他不懂,女郎買東西的精髓,就在討價還價之間,被他這么一鬧,樂趣全沒了。
他卻不甚在意,坐在船幫上,偏身從一堆釵環里挑出一支海棠滴翠的簪子,插進她烏濃的發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