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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車輿內的南弦,腦子被晃得發(fā)脹,暗道這人以后要留神遠離,他的心思和以前不一樣了,隱隱約約,讓她感覺有些危險。說要娶她,這也就算了,先前那句她要與人議親,他就要下黑手,簡直蠻橫不講理。但愿他真的只是開玩笑,過了今晚,就把那話忘了吧,自己并不想過深地攪合進去,朝堂上的你死我活,她單是聽著就覺得害怕。
還好,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到他,有一回替上都軍校尉家娘子看診,無意間提起,才知道小馮翊王上軍中歷練去了。
這么冷的天,打算冬練三九嗎?南弦不解之余,也沒有再深問。轉眼到了年下,今年過年比起上年來,應當是安穩(wěn)多了,畢竟王朝淵不在了,再也沒人大節(jié)下把她抓進校事府問話了。
高高興興與允慈籌備起來,采買年貨做新衣裳,好好過了個年。大年三十那晚家里雖冷清,初一卿上陽便來了,帶了一只獐子,兩只兔子,在院子里架起火堆烤肉吃。
閑談之間說起識諳,料想他這時已經到了蜀地了,卿上陽沒心沒肺地說:“川蜀的女郎生得好看,說不定這次,能給你們帶個阿嫂回來。”
允慈有意和他抬杠,“我阿兄是去治疫的,不像你,留在建康,滿腦子娶娘子。”
卿上陽晃著腦袋很是不屑,“小孩子家家,哪里懂我的煩惱。”說著挪挪身子挨過去,挨得離南弦近一點,小心翼翼道,“其泠,我問你個問題,將來你成了親,有了孩子,若是不便再行醫(yī)了,你會放棄嗎?”
他極力表現(xiàn)出只是隨口一問,南弦卻窺出了其中端倪,“孩子與行醫(yī)有什么相悖,家中不是有傅母婢女嗎,難道要我時時把孩子端在懷里?”
卿上陽別別扭扭繞著手指道:“就是這么一說而已,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嘛,家中長輩也許更希望你相夫教子,你說是吧?”
允慈牽起了一邊嘴唇嘲諷他:“我阿姐是鄉(xiāng)野間的游醫(yī)嗎?她如今為陛下和宮中貴人們治病,誰家能娶到這樣的新婦,那是光耀門楣的事。讓她留在家中相夫教子,豈不是大大的浪費?”
南弦吃著兔肉連連點頭,“允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卿上陽愿望落空,甚是惆悵,悶著頭暗暗嘟囔:“我就說了,別胡思亂想……”
允慈把一塊獐子肉送到他面前,“你在嘀咕什么?不吃肉嗎?”
正忙著添柴火、倒酒,院門上回事的婆子匆忙跑進來,不知出了什么事,連說話的聲調都變了,拍著大腿說:“大娘子,不得了了,川蜀那里有人來報信,說……說……”
南弦心頭一陣急跳,霍地站了起來,來不及追問,自己提著裙裾跑到前院,親自去見報信的人。
那人經過長途跋涉,早已經滿面塵垢,見人來了便叉手行禮,“請問可是向家娘子?”
南弦點了點頭,“是我阿兄差你來的?”
那人臉上露出了難色,“小人是太醫(yī)局派遣,協(xié)助直院進蜀地的祗候1。我們秋日從建康出發(fā),直院記掛軍中疫病,日夜兼程,二十日便入了川蜀。蜀軍軍中確實有疫病,但并不如朝廷接報的那樣嚴重,多是傳染的傷寒,吃了幾日藥就好了。直院說既然來了,少不得到各軍駐地都走一圈,若不見有時疫,便可回京向朝廷復命了。所以那日我們進了瓦屋山,蜀軍有一支軍隊駐扎在山林深處,我們找人引路尋找,原本走得好好的,可不知怎么,忽然起了霧,回頭一看,直院就不見了。我們四處尋找,找了半個月,一點音訊都沒有。傳說瓦屋山有個迷魂凼,凼中有猛獸,還有毒瘴……”他說著,無力地垂下了頭,“十五日,那種境況下恐怕兇多吉少了,當地官員具了奏疏,差小人先回建康,向朝廷稟報。小人想著先來告知直院家小,好讓娘子們有個準備。”
【作者有話說】
1祗候:供奔走驅使的衙役。
第41章 長房沒人了。
這消息誠如晴天霹靂, 所有人都驚呆了。
半晌才聽允慈大哭起來,卿上陽慌忙問祗候:“不過找了十五日而已,還有希望, 他們可會繼續(xù)尋找?”
祗候頷首, “說是會繼續(xù)找, 但那地方毒瘴遍地,許多山坳不敢進入,只是在外圍排查。反正小人離開的時候,尚沒有消息。”
南弦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顫巍巍道:“給我收拾東西, 我要進蜀地。”
卿上陽忙拉住了她, 好言勸慰著:“那里人生地不熟,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好在軍中還在派人搜尋,沒有消息,或者就是好消息。”
南弦急道:“萬一一直找不見, 他們就停下不找了,那可怎么辦?”忽然想起什么來, 喃喃道,“我要進宮, 面見圣上,求圣上加派人手搜山。”
她們全亂了,一個哭, 一個忙著要進宮,卿上陽只得盡力攔阻,“你要見陛下, 什么時候都可以, 唯獨不能是今日。今日宮中慶賀元正首祚, 要大宴群臣,你這時候去擾了陛下的雅興,非但沒有助益,反倒給自己招禍端。”
南弦呆站在那里,一時慌亂沒有頭緒,喃喃道:“那我怎么辦……怎么辦……”
想起一家的坎坷,也忍不住哭出來。頭幾年阿娘沒了,后來阿翁又跟著走了,現(xiàn)在連識諳也不知所蹤,這個家說散便要散了。
祗候見狀道:“娘子先別著急,小人即刻回稟太醫(yī)局,等到休沐完結,朝廷重開朝會,太醫(yī)局自然會將這件事如實上奏的。”說著又行一禮,從門上退了出去。
卿上陽招呼南弦與允慈先入廳堂,但一家人愁云慘霧,怎一個悲字了得。
痛哭過一陣,還是得打起精神來,南弦強撐著站了起來,“我去找小馮翊王吧,看看他有什么辦法。”
卿上陽聽了,立刻起身說陪她一起去,遂套了馬車趕往清溪。可惜神域并不在家,傖業(yè)說:“我們郎主三十日便去了長公主府過年,晚間不曾回來,向娘子要找他,直去東長干吧。”
于是又驅車前往晉國大長公主府,到了那里,府門守衛(wèi)森嚴,南弦忌憚自己這樣直剌剌找上門,會引出不必要的誤會來,便讓卿上陽去求見,請門房向內傳話。
等了好一會兒,方見神域從門內出來,一副淡薄的樣貌,見了卿上陽,勉強浮起一個笑容,拱手道:“昨日多喝了幾杯,今日還頭暈著,便沒顧得上回去。卿校尉怎么找到這里來?可是有什么要事嗎?”
話剛說完,便發(fā)現(xiàn)了停在遠處的馬車,臉上顏色頓時不好看了,“怎么?南弦與你一道來的?”
卿上陽哪里知道他那些心思,雖然這小馮翊王的厲害之處已經聽阿翁說起,但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那日與他一起勇闖校事府時。不管這位王侯現(xiàn)在如何不可一世,至少他還是看重向家人的,便回禮拱了拱手道:“大王,可否借一步說話?”
神域的視線不曾離開那輛馬車,心里很不痛快,腹誹他們大年初一便在一起。南弦心里想些什么,他已經猜不透了,難道是忌憚他心思縝密,寧愿便宜這腦袋空空的卿上陽嗎?就連來找他,也是兩個人結伴同行,可是在給他暗示,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強壓住心頭的不悅,他輕輕舒了口氣,舉步往馬車方向走去。誰知剛到車前,便見她掀起了門簾,紅紅的一雙眼望著她,驀地讓他心頭一驚。
“怎么了?”他調轉視線望了望卿上陽,“出什么事了?”
卿上陽也是愁腸百結,垮著臉道:“剛剛接到消息,說識諳在川蜀失蹤了。蜀軍搜尋了半個月無果,當地官員已經具奏疏,上報朝廷了。”
這是個讓人意外的消息,神域驚詫過后,心里不免忐忑,向識諳是他授意黃冕安排入川蜀的,現(xiàn)在人失蹤了,那自己豈不是難辭其咎嗎。
南弦不知究竟,只管焦急懇求:“還請大王替我想想辦法,找回我阿兄。家下父母相繼離世,若他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家就不成個家了。我原想進宮求陛下的,但今日是元日,恐怕陛下也不會見我,我……我怎么辦……”
她說著,那欲哭無淚的樣子讓人心疼。神域以前見她,她總是四平八穩(wěn),紋絲不亂,今日這樣求告無門,愈發(fā)加重了他的負罪感,忙道:“你別急,我有個故交在益州做知州,我即刻寫信給他,讓他加派人手再搜尋,一定能找到的。”
卿上陽說對,“只要有熟人監(jiān)察,手下人就不敢含糊。再不濟,我回去找我阿翁想辦法,他也有舊部在川蜀任職,讓他托人尋找,無論如何會有一個答復的。”
現(xiàn)在能做的,無非是發(fā)動一切力量去尋找,才十五日而已,說不定識諳被困在哪里走不脫,他那么聰明的人,一定會想辦法活下來的。
可是深山密林,晝夜溫差大,又有毒蟲毒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