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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外祖醫道深山,但如今的醫者大多不將兩類藥材作區分,不信便去太醫局問一問,有幾人將廣防己看作是異類?”邊說邊嘆息,“世上的正道,從不掌握在少數人手里,反倒你提出些異議,會被視作斷人財路,受盡排擠之余還會有性命之虞。久而久之真相被掩蓋在謬誤之下,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會變成真的。既然如此,何不將錯就錯?太醫局的藥房里只有廣防己,沒有人會與你分辨,你方子上寫的究竟是哪種防己。況且這廣防己也確實有功效,對陛下的痹癥很有助益,方子只要經太醫局核對無誤就妥當了,陛下用后見效,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南弦心頭驚跳,居然分辨不清他的話究竟是助她,還是在害她。
神域望著她,那眼神分外純質,“我問你,防己這味藥,是好藥還是毒藥?”
南弦道:“好藥。但廣防己要留神用量,若是超過二錢,久而久之就是毒藥?!?
他聞言便笑了,“既然如此,每劑不超過二錢,不就天下太平了嗎。”
然而那么多的藥材,他為什么偏要挑這有歧義的一味呢,南弦仍是滿臉困惑地打量他。
與聰明人共謀,其實是件非常累人的事,聰明人喜歡尋根究底。神域嘆息著摸了摸額角,“那日你問我時好時壞是什么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話剛說完,不知哪里吹來一陣邪風,將案上的蠟燭吹滅了,溫室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南弦睜著眼睛適應了半晌,才就著對面檐下的燈籠,朦朦朧朧看清屋內的一切。
奇怪,神域并沒有起身點燈,門外侍立的人也早就被遣走了,這室內昏昏然一片,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照舊坐在原地。
他沒有受到任何干擾,有些話,反倒是浸泡在黑暗里更能說出口。
“我要陛下熟悉這個方子,認可這個方子,這方子將來就是我自保的手段,比一切明爭暗斗都有用?!彼従彽?,“朝中那些風云,你以為真是腐朽老臣們鉆牛角尖嗎?不過是陛下假他們之手,有意打壓我罷了。這次是有我阿翁舍身護我,那么下次呢?我不是想害人,我只想自保,你可以去解陛下的癃閉,可以去解陛下的弊病,我甚至覺得能減輕他的痛苦很好,只要他大安后不再轄制我就行了。但朝堂上暗涌不斷,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日你看我尚且風光,也許明日一早,我就變成階下囚了?!?
“我阿翁先吳王,二十年前剛弱冠便遭人構陷,最后被迫自盡,妻離子散……南弦,我很怕,怕自己會步阿翁的后塵,變成下一個先馮翊王。我阿翁尚有門客與故人顧念,我呢?我什么都沒有。死了就像只貓狗,被人拋進亂葬崗了事,你愿意看見我是這樣了局嗎?”
南弦猶豫了,動搖了,他固然是用盡心機,但擔憂的后果確實有可能會發生。阿翁早年能夠背著朝廷潛入湖州,整夜守在產房外等他降生,想來是不愿意馮翊王一脈斷絕的。自己雖不能體會上一代的悲情和悲壯,但與神域也結交近一年,多少有幾分情義了。
他要自保過分嗎?不過分;廣防己能用嗎?能用。兩種防己是否真有出入,也只是一家之言,就因為這個斷絕他的希望,似乎太不近人情了。
南弦終于還是妥協了,“你只要陛下熟悉這個方子,認可這個方子,還有別的嗎,趁現在一并說了吧。”
他說沒有了,“僅此而已。日后就算我在這方子上動手腳,自然也是神不知鬼不覺,不會牽連你的?!?
所以說這人很難解讀,你說他心機深沉,他也有坦率的一面,就算讓你上當,也上得明明白白;但你要說他坦率,并不。他一點點將你引入圈套,用人情道義綁縛你,讓你像只撞進蛛網的蟲,至死都掙脫不開。
南弦在黑暗中茫然看著他的輪廓,心里暗想,當年的吳文成王要是有他一半奸詐,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吧!
算了,沒有什么可再探討的了。她站起身道:“我去找個火折子來。”
那高大的身影隨即也站了起來。
南弦忘了這一桌配了四椅,迷蒙間被凳腳絆了一下,猛地一個踉蹌。其實她可以站穩的,不會摔倒,結果這神域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然后不知怎么,她莫名就落進他懷里了。
他領間熏了獨活,辛辣而微苦,伴著清酒的香氣,被體溫暈染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攝魂味道。
原來他的身形,早不是她印象里的單薄了。這一年他血脈瘋長,長成了大人的模樣,懷抱也甚是堅實溫暖。
但這不對,南弦掙扎著要推開他,他卻說別動,抬手把她的腦袋重新摁回去,“讓我抱一會兒,反正沒人看到?!?
南弦像一條蹦到岸上的魚,徒勞無功地撲騰,就算沒人看見,不也天知地知嗎。自己同情他,逐漸演變成任他予取予求,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
但她越是抗拒,他兩臂圈得越緊,語氣里漸漸透出不耐煩來,低聲恫嚇著:“你再掙,我就親你了!”
南弦被嚇著了,曾經可憐巴巴做小伏低的小子,現在居然來威脅她?且這威脅確實管用,她僵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只希望他抱完了,趕緊放開她。
但曖昧的氣氛從四面八方襲來,她從他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氣息,他的呼吸比之前更為急促,一聲聲趕赴,要吃人一般。
南弦的心差點從嗓子里蹦出來,心想這小子果真長大了,喝了點酒,就想忤逆犯上。
她顫聲說:“你以前可是管我叫阿姐的?!?
他把潮熱的臉頰貼在她清涼的頸項上,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話:“是啊,一口一個阿姐?!?
南弦起先沒反應過來,待聽出了玄機頓時勃然大怒,抬手就把他扇開了,“你要一口一個誰?”
那些微的酒意果然散了,他做出訝然之色來,“怎么了?我又說錯話了?”
南弦無法斷言他是不是話中有話,氣咻咻道:“我要回去了?!贝蟛竭~出了門檻,猶不解氣,回身狠狠朝他指了指,“要不是看在你今日弱冠的份上,我定要打死你!”
她走得氣急敗壞,他自然也后悔,果然情難自已要不得。忙提起袍裾上垂掛的玉組佩追出府門,但為時已晚,她早就登上車,往長街那頭去了。
傖業不合時宜地出現,低低喚了聲郎主,“您得罪向娘子了?”
神域悵然嘆了口氣。
傖業又道:“今日是您成人的日子,婢女中有幾個長相姣好的,小人為您選兩個,送進您房里吧?!?
結果引得神域光火,踹了他一腳,說滾。
第35章 彌天大禍。
鵝兒把車趕得飛快, 大娘子猶不滿意,還在催促他快一點兒。
鵝兒慌里慌張誒了聲,將鞭子甩得飛起, 邊甩邊不解地回頭問:“大娘子, 有人追咱們嗎?”
車輿內的南弦沒應聲, 兀自生著悶氣,心道識諳先前說他不是善類,自己還不認同,總想著替他開脫。結果經過了剛才那一番拉鋸, 才發現阿兄年長幾歲不是白長的, 人家看人看得透徹, 那神域果真不是什么好東西。
小小年紀不學好, 仗著自己剛及弱冠就敢胡來,她才不慣他的臭毛病。仔細想想,很后悔自己的糊涂, 怎么就答應讓他抱了呢,這黑燈瞎火, 孤男寡女的,不出事才怪。
但這種難以啟齒的委屈又不能告訴任何人, 只能自己與自己生氣,發誓以后再也不見他了。
心里正胡亂思忖著,東南方忽地又飛升起一串煙火, 在這寒冬臘月的天氣,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倒很有些情趣。
鵝兒的馬車也漸漸慢下來, 畢竟天頂無星無月, 這橫空出現的火光很有可能驚著頂馬, 還是慢些走,至少能確保安全。
“這是東府城的煙火吧,放了得有小半個時辰了,還沒停呢,真有錢!”鵝兒感慨不已,“您瞧馮翊王府,恁地收斂,今日可是小馮翊王行弱冠之禮的日子,硬是一個炮仗都沒放,風頭都被人家搶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