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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識諳搖頭,“還不是時候。看樣子這件事沒那么輕易罷休,必定會鬧上朝堂。是是非非,總得有個論斷,塵埃落定了再去吧,現在不能添亂。”
他料得沒錯,神域轉頭就把唐家長房家主和兩位族中耆老,一并送進了尚書省。
尚書省在朝堂正殿之南,兩邊房舍巍峨聳立,中間是上朝必經的通道,供百官通行。尚書省內有宰執,有各部的高官,當他領著那幾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人進來時,溫迎等人都驚呆了。但他臉上沒有憤恨,甚至語調都沒有半分起伏,拱起手對眾人道:“校事監察王朝淵,意欲構陷先君,將唐家族老秘密從湖州押解進京,扣在校事府內屈打成招。現在我將人證都帶來了,請諸公為我見證,求陛下還先君清白。”
是啊,不能為養父伸冤,但能借著亡父的名頭,打得王朝淵再無翻身之日。這是養父拿命換來的機會,他就是忍得肝腸寸斷,也要鏟除這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宰執們自然是全力站在先馮翊王這邊的,正苦于無法令圣上改變心意,突然這么好的時機送上門來,一定不能錯過。
于是尚書省前的金鼓被敲響了,鼓聲陣陣,響徹整個顯陽宮。原本上朝只在晨間,但金鼓一響,不論何時,君王都得放下手上事務即刻視朝,這是本朝太、祖定下的規矩。
朝堂成了公堂,人證被帶上來,三位六七十歲的老人匍匐在地,聲淚俱下,“我等只是尋常百姓,在鄉野間本分度日。七日前,校事府將我等從湖州押至上京,逼我們統一口徑,說闔家都知道先馮翊王托孤,闔家都將小馮翊王奉若上賓。我等雖是草民,但辨是非,知廉恥,不從,那些衙役就捶打我們,打得我們皮開肉綻,筋骨盡斷,有傷為證,請陛下明斷。”
一時朝堂上哭聲震天,那高擎的手指粗壯看不出本來面目,御座上的帝王不由蹙眉,沉聲責問:“校事府的人呢?是誰容許動用這等酷刑的?”
朝堂外的王朝淵汗如雨下,聽見圣上傳召,立時垂手邁進了殿門。
沒有給他辯白的機會,溫迎向上道:“當年的禍首寫下了認罪書,已經送予陛下過目了,事情經過一清二楚,那么先馮翊王議罪一事,應當有個了結了。”說罷轉頭望徐珺,“徐老,你誤解了先馮翊王二十年,如今水落石出,可覺得羞愧啊?”
徐珺卻站得筆直,大聲道:“唐隋是先馮翊王門客,二十年前能臨危受命,二十年后亦能舍身成仁。一張認罪文書,死無對證,同平章事若是稱此為水落石出,未免兒戲了。”
一旁的樞密使早就看不慣徐珺的做派,抱著笏板道:“一條人命是兒戲,認罪文書是兒戲,徐老妄加揣測一意孤行,就不是兒戲了?你既然言之鑿鑿,那么當年先馮翊王托孤,你可是親眼所見?有什么憑證一口咬定,是先馮翊王偷藏了血脈?若果當真有理有據,就不會把唐家人抓到建康,打得傷痕累累了。臣實在是不明白,先馮翊王分明是先帝手足,徐老卻執意要將他論罪,難道是先馮翊王哪里得罪過你,讓你耿耿于懷,伺機報私怨嗎?”
徐珺被他一番詰責,氣得面紅耳赤,“臣是三朝元老,一心為睦宗、為肅宗,也為陛下,與先馮翊王能有什么私怨?”
這里正吵得不可開交,殿外有人披發跣足邁了進來。
卸下冠服,一身素白的神域入殿,深深伏拜了下去,“臣羞愧,無顏立于朝堂之上。臣先君受人蒙蔽,抱屈枉死,如今又因校事府構陷,名節墮于深淵,臣身為人子,大不孝。臣養父,誆騙臣二十年,臣認賊作父從未對其有過半分懷疑,愧對先君,愧對先慈,萬死不能贖其罪。臣祈陛下,將臣的王爵革除,貶為庶民。臣發愿為先君守墓,終身不再踏足建康一步,請陛下應允。”
這樣一來,事情可就鬧大了,不光宰執們無措,連圣上都有些難以招架。
為什么要讓他認祖歸宗,說到底就是為了延續神氏的香火。現在出了這一連串的事,他自請守陵,那就是終身不娶,也別指望有什么后代來過繼給圣上了。
神家的帝位本來就與他無關,誰愛當皇帝誰當,事到臨頭,最看不開的是圣上。
當初睦宗挑選嗣子,先帝與廣平王也曾明爭暗斗,但凡有一點辦法,他絕不愿意從中都侯的兒子里挑選太子。這種心態屬實很矛盾,既有所求,又處處嫉妒防備。打壓先馮翊王,使先帝基業萬年一統,曾經是圣上的私心與小九九。
現在卻不成了,神域扼住了希望的脖頸,來與他談條件……好在死去的唐隋給了一個現成的臺階下,圣上也只有順勢而為,給他交代了。
“先馮翊王本無罪,是校事府顛倒黑白,構陷皇親。”圣上雷霆震怒,拍了御案下令,“將王朝淵下獄,發由小馮翊王處置,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議。唐隋,二十年前作下惡事,以至先馮翊王憤懣而終,雖身死不能赦免。責令鞭二十,尸骨不得歸葬祖墳,就算是給先馮翊王遲來的昭雪吧,但愿以此,告慰皇叔在天之靈。”
第28章 大快人心。
圣上是懂得殺人誅心的, 鞭尸,不入祖墳,明著是給先馮翊王伸冤, 實則是往神域心頭插刀。只要他這時為唐隋求情, 那他就是真的不忠不孝, 唐隋的死可以引發多種推測,那張認罪文書出自誰手說不準,這個當口,事件中最重要的人證死無對證, 是不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也只有他神域知道。
垂眼審視跪地不起的人, 圣上的拿捏還沒完, 轉頭對徐珺道:“徐御史為此事耿耿于懷多年,如今真相大白,還是要變通一些, 不可再鉆牛角尖了。罪魁禍首已自裁,徐老若不信, 就親自去督刑吧。二十年了,這心病也該了結了, 徐老是三朝元老,國之棟梁,豈能帶著這個遺憾, 告老致仕啊。”
跪伏在地的神域深深閉上眼,心化成了石頭,已經痛得沒有知覺了。
以徐珺的為人, 勢必會將圣上的政令貫徹到底, 那么阿翁受刑就在所難免。死后受辱, 像個不可更改的魔咒,大山一樣壓在人頭上,不同之處只在于將親生父親,換成了撫養他長大成人的養父。
垂委的袖籠下,雙手緊握成拳,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應當做什么。事已至此,若是沉不住氣,就辜負了阿翁的一片心了。
所以他不曾謝恩,也不曾起身,咬牙道:“先君蒙受不白之冤二十年,如今水落石出,請陛下賜先君謚號,為先君正名。”
這要求顯然有些過分了,圣上知道,朝堂上的臣僚們也知道。
徐珺為首的老臣一派從來不會妥協,宗正神英道:“小馮翊王流落民間雖不是先馮翊王所為,但睦宗時期先馮翊王的諸多罪狀,仍未能洗清。謚號是朝廷對有功之臣身后的嘉獎,試問先馮翊王有何功績,能獲圣上褒獎?”
然而這次神域沒有讓步,直起身質問神英:“都說先君意圖謀反,請問宗正,謀反的罪證何在?是先君曾對睦宗不恭,還是從別業中搜出過兵器黃袍?不過是些嫉賢妒能的小人暗中攪動風云,構陷先君罷了,先帝都憐幼弟凄苦,追贈馮翊王封號,難道是先帝不查嗎?還是宗正以為先帝徇私,只念手足之情,不顧睦宗授業之恩?既然在宗正眼中先君有罪,那么如今召我這罪人之后回朝,又是什么緣故?”
這一連串的問話,成功讓那些老臣啞口無言,大約連圣上,也會懊惱于先帝的做法吧!
所以說人不能做虧心事,先帝在位不多時,身體便抱恙,后期相信鬼神之說,對當初那個死于非命的兄弟生出了畏懼。為安撫亡魂,下令追封以求得到寬宥,但他沒有想得那么長遠,不知道十多年后,有人會借此推翻所謂的罪名。
既然先馮翊王無罪,且又是先帝唯一的兄弟,今上唯一的皇叔,那么為什么不能追謚,像開國以來的所有王侯一樣?
至于朝堂上的宰執們呢,畢竟對當年的馮翊王也心存景仰。要論人品德行,先馮翊王確實無可挑剔,政斗失敗只是技不如人,并不能否認他的風骨和才學。再說圣上無子,小馮翊王的子嗣將來極有可能回歸正統,反正早晚要追謚,不如現在成全了小馮翊王,也好彌補圣上與小馮翊王之間的兄弟之情。
于是宰執們紛紛表示,既然要告慰亡靈,就告慰個徹底,謚號上了就上了。
圣上沒有辦法,總不能當真讓他去守陵,只得松了口,嗟嘆道:“朕與皇叔,亦有叔侄之情啊。皇叔當年學識淵博,才華橫溢,就定謚號‘文成’。姑蘇曾是他游學之地,改封吳王,請下尚書省,集三省、御史臺合議,擇日擬旨,昭告天下吧。”
神域這才重新伏拜下去,高聲道:“臣,叩謝陛下隆恩。”
能夠爭取的,都爭取來了,一個吳文成王的封號,也不知能不能告慰故去的生父。
眼下更讓他揪心的是養父,在他心里,從來都將他當成嫡親的父親看待。現在他不在了,為他這個沒有血脈傳承的兒子死了,死得如此悲壯,結果自己無法保全他身后哀榮,甚至連最起碼的體面,都不能給他。
圣上有旨,責令鞭尸,由中常侍、御前謁者丞,會同御史大夫徐珺督刑。
說實話,這種事千年萬載都不曾遇見過,對著一具尸首行刑,是個人都覺得晦氣。
中常侍顯然很不情愿,掖著袖子游說徐珺:“徐老,陛下雖然有令,但執行與否在你我。這種事,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就是了……”
誰知招來徐珺的冷眼橫視,“中常侍是想不遵皇命,糊弄陛下嗎?”
中常侍碰了一鼻子灰,心道這半截入土的田舍漢真是沒有半點忌諱,遇見他也算倒霉。
一旁的謁者丞望了小馮翊王一眼,暗暗嘆息,生父的名聲與養父身后的體面,都令他難以抉擇吧。遙想當初,自己在別業供職,也曾經常見到唐隋出入,那時少年才俊,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形容枯槁,躺在那里任人宰割,實在讓他于心不忍。
于是上前一步,拱手對徐珺道:“徐老是朝中股肱,萬金之軀,這等事,就交由小人來督辦吧。徐老與常侍去廊亭中休息,等行刑完畢,小人再來回稟。”
然而那個徐珺就是油鹽不進,生硬道:“老臣受陛下之命,不敢懈怠。既然一切準備就緒了,那就行刑吧,何必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