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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菲博士朝他擺擺手,看也不看地說:“別這樣好不好,要捶你就捶屁股,不要拿腦袋出氣,腦袋是用來思考問題的。去,把那只壁燈打開。”
看得出,博士闖過了受驚這一關。
小莫菲遵命開了壁燈,房間的顏色頓時一變,由淡藍變成了微粉。方才的恐怖氣氛被稀釋了。莫菲博士觀察了一下老祖父的情況,咕噥道:“還是什么都不知道為好。”
小莫菲站在一隅不敢吭氣。
博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發什么呆呀,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博士的工作間走,小莫菲緊張得要命,不知道博士要拿他如何開刀。他發現父親的肩背有些彎了,這是祖父出事后發生的變化。
父親是個醫學家,但他生物工程方面的造詣似乎更大些,這是眾所周知的。因此小莫菲說的的確確是實話,他許多次話到嘴邊了,想請教父親些有關綠皮的問題。可兩片嘴唇就像被膠粘住了一樣,無論怎樣也張不開口。
否則絕不會鬧出今天這個局面!
“不要用這種嘴臉看著我,該說什么就說什么吧!”坐定以后父親開口道,口吻中殘留著些慍怒。
小莫菲突然間涌出些想撒謊的念頭。反正父親并沒有看清什么,胡扯一個理由又何妨,信不信無所謂。
可這個念頭讓他壓了回去。因為他明白,撒謊容易,圓這個謊恐怕就沒那么容易了,付出十倍的努力怕是也不夠用。
于是,他照實說了。
博士聽得很仔細,面孔始終望著天花板,以至于小莫菲想觀察一下他的表情的愿望最終落空。
“就這些嗎?”
“基本上就是這些。”
“我非常討厭‘基本’那兩個字!”博士用那種學者的嚴謹表示憎惡,“告訴我發生這個情況的日子是什么時候?”
“我剛才沒說嗎?”
“當然沒說,否則我問你干嗎?”
“噢,讓我想一想。不過爸爸,準確的日子我大概說不準了,因為那層綠皮畢竟不是一下子長成的。”
“這我知道,你只消說個大致的時間。”
“您不討厭‘大致’這兩個字嗎?”
“兩回事!”博士捶著掌心,“‘大致’表示的是一種模糊理論,因此它的科學含量更高些。你假如一張口就說出某年某月某天某時某分某秒,我反倒會嗤之以鼻。說吧,大致發生的時間!”
在這種認真的場合,反倒不能信口開河了。小莫菲努力地回憶著,想把時間盡可能地說準一些。同時他發現,父親似乎對這個“時間”頗為感興趣。
不愧是學者。
“我可以這么說,”小莫菲說了一個明確的時間,“請相信我的記性,爸爸,前后誤差不會超過兩周。”
莫菲博士站了起來,像大多數人思考問題時那樣踱來踱去,一只手還不時地搔著前額上頭那塊禿頂,他平時管這塊禿頂叫作“半個月亮”。最后他站住了。
“照此說來,你當時剛好16歲。”
小莫菲眼睛慢慢睜大了:“噢,爸爸!你真是個了不起的老家伙!你不說,我還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說我是什么?”博士逼上步,“老家伙……”
小莫菲一邊后退一邊解釋:“不,爸爸,我的確太佩服你了,真的!你的腦子比計算機還好用,你怎么就想到我的年齡了呢?”
博士靠墻站住了,好像出現了某種頗為激烈的內心斗爭。最后,他的眼神移了過來,口氣變得有些沙啞:“我為什么想到了你的年齡?這是有原因的,想知道嗎?”
***
5分鐘后,小莫菲已經來到了父母親的臥室里。這臥室不算很大,更沒有當今年輕人臥室的那種時髦,但它確實很溫馨。小莫菲粗算了一下,發現自己竟有許多年沒有走進這個房間了。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么要把自己帶到這兒來。
博士爬到柜子上,從柜子頂上拿下一只挺大的皮箱。他說這只皮箱是母親的祖母的母親留下來的,是貨真價實的鱷魚皮。小莫菲說:“當年的人真夠殘忍的!”
博士說:“的確如此,他們直接和間接地毀滅了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物種。不過這都是后悔藥了,把箱子打開。”
箱子里還有一只箱子,小莫菲覺得和古老的故事差不多。
博士接過小箱子,很小心地來到床頭燈前坐下。小莫菲湊了上來。
博士的神情多少有些變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因為其他什么原因。他看了兒子一眼,然后很快速地打開了那只小箱子。小箱子里沒有出現第三只更小的箱子,過去那些神秘的故事中往往有這樣的情節。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只折疊的布袋,那布袋輕飄飄的——至少在博士把它拿出來時,小莫菲是這么感覺的。
博士把布袋平放在床上,再次看了兒子一眼,然后解開了口袋上的兩根細繩子。
“我要給你看一件東西。”博士把手伸進了口袋。
不知為什么,小莫菲心頭忽然有些緊張,他隱約意識到,恐怕有什么和自己有關的事情將要發生了。
博士的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的時候,那小心翼翼的架式讓人空前緊張。小莫菲看到他的兩根手指夾出了一團莫名其妙的東西,黑乎乎,皺巴巴,當然,更是輕飄飄的。博士好像在跟誰較勁兒似地抿著嘴,嘴角充滿了讓人看不懂的力度。
東西完全抽出來了,博士透出一口氣。
“這是什么東西?”博士將那團莫名其妙的東西舉到兩個人都看得清楚的地方,”別急于回答,看清楚了再說。嗨,把大拇指從嘴里拿出來!”
小莫菲趕忙抽出了大拇指,心想:原來一個人的習慣竟如此頑固難改。過去他想問題的時候必需把大拇指含在嘴里。老祖父從來都是以檢查大拇指被浸泡的程度來判斷他的學習成績的,往往八九不離十。
他仔細觀察著那團東西,感覺上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意思。可是他說不準那個感覺,因此不敢貿然回答。再看下去便越發拿不準了,直到最后,腦子里跳出個無奈的信號:不知道。
“爸爸。”他聳聳肩,“我沒有把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