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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九歲,后兩年林蕭氏又病弱,連個女工都未曾仔細教導過,連點織布針線都不會。
林羨鎖好門,才邁下臺階就有人迎上來和她說話。來人是隔幾戶住著的王秦氏,一身整齊衣裳,面上隱約幾道褶子顯出年齡。
論輩分來說,林羨得管她叫一聲王大娘。
“阿羨,那等媒婆嘴里沒好話的,你可別往心里去,你年紀還小,往后再找就是了的,只大娘要囑咐你一點,你個小姑娘家的,一個人在這城里住著到底不安全,我記著你家里還有些祖屋?何不買了這院子,回鄉(xiāng)去?”
王秦氏言辭懇切,像是真心為林羨好。
林羨低聲恩了下,后推諉道,“哪里有什么祖屋,有也都是叔伯家的東西,雖說家里人都不在了,可也輪不著我一個女娃回家要祖屋不是,這沒法說。”
她說著往前邁步,半回頭說了句,“我去城外撿些柴火,大娘您忙去吧。”
林羨聲音軟綿綿,又糯又甜,可拒絕的意思偏偏滴水不漏,讓人沒處再下口。
王秦氏皺了皺眉頭,沒追,只失望之色難掩。
王家人想買林家院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一樣的說法林蕭氏還在的時候就有過,一直沒有如愿罷了。
林羨的背影才拐出胡同,王秦氏身邊就攏起兩三個婦人,低聲切切說話。
“呵,我才知道,林家竟是連鄉(xiāng)下都沒親戚了?”
“這命硬可真不是誰胡亂說說的,全家人都給她克成這樣。”
有個別心軟的也不忍這么編排一個女娃娃,“也不好這么說,她家人丁本來就少,年紀大了自然就要沒的,哪里能全怪到她的身上?”
可這樣的話自然不讓人喜歡,其他人多半只嘲兩句便擺到一邊不理了。
這些話隱約跟著涼風落進林羨耳朵中,她抿唇歪歪頭,只當那是一陣老鼠吱吱叫。
林羨背著框子一氣走到城外頭,城外有片林子,冬天總有些枯枝碎葉的,撿回去將炕燒暖了也能舒服不少。
不過這樣的林子里有的多半只是細碎的枝條,若是想保暖需要蹲在地下時時的添柴,不然也不過一時半刻就要涼的。林羨的打算是能暖一點是一點,等回去燒了炕,再將雞窩搬到屋里去,多的不要,這樣的天氣能孵出三五只小雞也是運氣。
官道兩側(cè)的枯草地上,早晨的寒霜給太陽照過只剩下露水,即便是小心翼翼的踩過去,等到了林子里,林羨的舊布鞋也已經(jīng)濕了一半,腳趾慢慢的染了涼意。
官道上偶有馬車往來,多數(shù)是四周鄉(xiāng)下的農(nóng)人進城。
一輛簡陋的牛車遠遠從官道盡頭駛近,趕車的是個老翁,拉車的是一頭老牛。車上坐著一個眉目俊朗的青年,他正抱著懷里的一個大布包打瞌睡,頭不住的往下點到那布包上,瞧著懶散。
老翁瞇起眼睛往前看了看,扭頭對他道,“這位郎君,前面已經(jīng)到了清溪鎮(zhèn)了。”
蕭祁文抬起頭遙看一眼,認出記憶里的清溪鎮(zhèn),跟著點頭道,“成,一共是兩文錢?”
老翁笑道,“對,兩文錢,到了城里再給吧。”
蕭祁文卻不由分說的從懷里將錢掏出來,只管塞給那老翁,嘴上低聲似是自語,“這么些年了,也不知道姨母家還在不在……”
林子里,林羨正驚喜的彎腰撿起兩截粗樹干。
今天晚上能睡個暖和覺了。
☆、第三章
蕭祁文抱著懷里的布包,跳下牛車照著記憶中的小路拐到巷子口。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東西,在街坊鄰里見到陌生人時防備的視線中站在了林家大門口。
正要叩門的當口,旁邊傳來一個說話聲。
“人不在家,剛出去沒一會兒。”
蕭祁文循聲回頭,瞧見一個面目蒼老的婦人,手里拄著拐棍靠門曬太陽。
他略一思索,在模糊的記憶中找到這婦人的名字,喚道,“可是劉家奶奶?”
劉婆子對面前這個年輕男子能叫出自己而訝異非常,一雙原本微微瞇著的眼睛忽的睜大了些,認真分辨了一會兒后問,“你是?”
蕭祁文臉上帶笑,說起方言帶著掩飾不去的官話口音,“我是祁文,這兒是我姨母家,上回過來還是八年前,未及弱冠。”
劉婆子反復想了想,還是沒想起蕭祁文是誰,卻有些奇的更直了直身子,道,“原來林家還有親戚,我還以為,還以為……”
蕭祁文沒聽出劉婆子話里另外的意思,只道,“這些年一直在外奔走,如今順道路過便過來瞧瞧姨母與表妹,您前頭說她們出去了,可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哎呦,你還不知道呢?”
王秦氏原本只躲在旁邊想看看蕭祁文是誰,這會兒見他對林家的境況竟像是一無所聞似的,不由得忍不住站了出來。
面對蕭祁文投來的疑惑視線,王秦氏熱切道,“你姨母年前已經(jīng)走了,如今這兒只剩下你表妹一個住著,九歲多的孩子,實在怪可憐,我前頭還勸她將這處房子賣了去,一個女娃娃,住在城里誰知道遇見什么事?”
劉婆子見她還提這個,眉頭皺起來,隱晦的說了句,“福貴媳婦兒,你就歇了吧!”
王秦氏扭頭看她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哼了聲,不說話了。
這個事實蕭祁文是沒有預料的,他臉上露出十分吃驚的神色,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的布包,顯出一點猶豫來。
半晌才說,“上回過來的時候還得了姨母接濟,不想轉(zhuǎn)眼已是物是人非,”他嘆了一口氣,“我該早些來才是。”
“我瞧著阿羨是出門撿柴火去了,這孩子苦命,好在是個聰明的,年前到現(xiàn)在一樣一樣歸置的不比別家差。”劉婆子說著搖了搖頭,心里對林羨還存著幾分同情。
蕭祁文聽了這個,想起記憶里的小表妹來。他對林羨實在是難有什么深刻印象的。八年前蕭祁文不過也才十六,因著自家的光景實在不好,來林家打過一次秋風。林蕭氏客氣體貼的待這外甥,知道他要外出闖蕩,二話不說就給了他五兩銀子,那時候林羨還是個在人懷里流口水的小娃娃。
雙目明亮,眉眼如黛,小娃娃的時候是胖嘟嘟的,此時聽著日子清苦,不知是個什么樣的光景。
等林羨從城外背著小半筐帶著水氣的木柴回家,是日頭斜了一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