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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著,似乎有什么東西即將從皮膚底下破土而出,生根發芽。

手背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密密麻麻地生長出許多淺金色的網格狀鱗片,身上的每寸皮膚,每個器官都在急劇膨脹,就連皮肉之下的骨骼也像燃燒中的蠟一樣融化了。

鉆心的疼痛扭曲了熒的視野,她疼得幾乎要暈過去,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咬緊牙關生生挺住,任由這股力量重鑄著自己的軀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與這股強大的力量融合成一個新的整體。

如果這就是變強的代價,哪怕痛死她也心甘情愿。

她想贏。

待這一陣一陣的劇痛有所緩解,熒再度睜眼環顧四周,身邊已不見了多托雷的身影。

…跑了?

直到她不經意間低頭,才在地上看到了他。

多托雷變小了,小到他須得高高仰起頭才能與她對視。

小小的一個,和站起來的老鼠差不多大,熒懷疑自己一腳就能將他踩死。

說干就干,她毫不猶豫地抬起了腳。

但她抬起來的不是腳,而是一截尾巴。

不是那種毛茸茸的尾巴,而是一根尖尖長長的、覆滿淺金色鱗片的蛇尾!

以為出現了幻覺,熒下意識想要掐自己一把,這本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她現在的身體已經做不到了。

…她沒有手。

四肢完全退化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軀干連接著頭和尾巴。

她很快便意識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她變成了一條蛇,一條很大的蛇。

根據周遭環境的比例大小判斷,不是多托雷變小了,而是她變大了,光是直立著的部分就有足足五六米高——她甚至都還沒完全站起來。

…若是抻直了用尺子量,她現在估計得有二叁十米那么長。

咝溜。

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料剛張開嘴,一條分叉的信子就從她嘴里竄了出來。

所幸她有著無數次在納塔附身龍的經驗,還能勉強接受自己如今的現狀。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讓她打贏,龍也好蛇也好,都沒什么區別。

“哈哈哈,怪物!怪物!”

多托雷突然像個精神失常的瘋子一樣大笑起來。

“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生物!與我親手創造出來的你相比,剛才那條簡直就是白化的蚯蚓!”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像舞臺上的話劇演員那樣浮夸地張開了雙臂,儼然就是個狂熱的宗教分子。

“…原來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熒找準時機,一頭朝多托雷撞去。

然而,她還不適應這具身體的移動方式,被他輕易躲開了,只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大坑。

“「如果想讓一只好奇的烏鴉主動踏入陷阱,最好自己先走進去?!?,剛才你是這么說的,對吧?”

看著撞得灰頭土臉的巨蛇,多托雷也只是笑著拍了拍自己外套上沾到的灰塵。

“我若是不這么做,你們又怎么會自愿裝載神之心呢?”

他故作苦惱地說道,像個因孩子挑食而感到困擾的家長。

“真是沒辦法,果然還是個需要大人追著喂飯的孩子啊……「我們」一直在期待著你的成長,可惜你發育得太慢了,四年了也才恢復了這點可憐的力量,已經沒有多余的時間來讓你浪費了?!?

熒被他的厚顏無恥震驚到了:“你算是哪門子的長輩,你這種人也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

“好孩子,是我創造了現在的你,你便是喚我一聲「母親」,我也是擔得起的?!?

笑聲中,多托雷化作了先前的那只黑色怪鳥,挑釁似地,展翅繞著她的腦袋盤旋了一周。

“但僅僅如此,還不夠。不如猜猜,我真正想讓你做的事情?!?

她拖動著長長的身子笨拙地撲咬他:“為什么要猜?我對你的那些變態想法沒興趣。”

多托雷越飛越高,直到飛到她夠不著的位置才懸停下來,他在半空中高高地俯視著她:“你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很不正常么?”

“…你指什么?”

趁著與他對話的功夫,熒調動起身上的每一塊肌肉,試圖熟悉這具身體的運作。

沒有手還真是不方便,她總不能像影狼丸那樣用嘴叼著劍吧——估計還沒刺到多托雷,就先把自己給串成烤蛇串了——如果有那么大的劍的話。

“有「神之眼」的人,和沒有「神之眼」的人,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嗎?”他突然發問。

熒冷冷地哼了一聲:“呵,你還在記恨自己沒有得到神之眼的事?我要是管轄神之眼發放事務的機構,也不會選擇你這種野心勃勃的瘋子來當神之眼的持有者。”

“不不不,那段稚嫩的時期早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我不會再為這種事而感到不甘,”毫不在意她的譏諷,多托雷氣定神閑地接著往下說,“如果神之眼的發放真如你所說這般任性妄為,那些所謂的神明和那些濫用特權,憑著自身的偏見和傲慢用地域、膚色、種群、性別來劃分階級的凡人又有什么區別?又是誰賦予了他們將生命劃分為叁六九等的權力?”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說得好像你有多尊重生命一樣,”她按捺住想要拿尾巴抽他的沖動,“怎么不見你用自己當小白鼠?”

“你怎么知道我沒有這樣做過呢?但僅僅我一個人的數據樣本是遠遠不夠的,”怪鳥搖頭笑道,“就算高潔正直如你,應該也沒少拿史萊姆來做實驗吧?——是因為覺得它們不會疼嗎?”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熒在心中將這八字真言默念了好幾遍。

又在用那套詭辯的理論來給人洗腦了,或許這也是身為學者都有的毛病,被扣押在「海勒西斯」的期間,他就沒少向她灌輸這些歪門邪道,企圖通過言語來說服她。

“真是不公平啊,學會對人類搖尾乞憐,為人類所偏愛的貓貓狗狗是不可以傷害的,但在這之下的魚啊、禽類等生物就可以肆意捕殺…人類和神明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真的很相似呢?!?

說著,這只欠揍的烏鴉還優哉游哉地用他那大大的喙啄了啄她腦門,她扭著脖子追著咬了好幾次,連根鳥毛都沒咬到。

“哪怕是你這條沒做過什么壞事的蛇,出去了也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對象哦?!?

怪鳥得意洋洋地昂起了自己的黑腦袋,帶著他那不知從何來的優越感:“在我看來,人和其他生物沒有什么高低貴賤之分,老鼠、青蛙、兔子的命也是命,我也不過是這條食物鏈中的一環罷了?!?

熒正忙著分心開小差,沒將他的這些所謂偉論聽進耳朵里,更何況,她也不想聽。

多托雷忽而轉頭望向天際,云層之后影影綽綽地現出了天空島的影子。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璃月古話,「夏蟲不可語冰」?!?

他略一抬翅膀,一只剛好推著泥球路過的圣金蟲便從地面上倏地懸浮了起來,它驚慌失措地揮動自己那六只短短的足,在半空中四腳朝天地徒勞掙扎著。

“而在那些神明眼里,人類不過是一只又一只淺薄無知的「夏蟲」。”

不知是不是突然起了憐憫之心,他大發慈悲地伸出翅膀幫助這只可憐的圣金蟲翻過身來,又讓它停在了自己的一片飛羽上。

“像很多保護過度的父母那樣,祂們懷著憐憫之心,一廂情愿地將這些「夏蟲」豢養了起來,以所謂的「這都是為了你們好」的名義,建立起一層隔絕掉外界一切影響的屏障?!?

就當這只圣金蟲放松警惕,準備順著他的羽翼一點一點往下爬時,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它。

隨著“咔嚓”一聲,它小小的身軀頓時汁水四溢,而后,便如一片薄薄的落葉那般,在風中零落四散了。

“如此渺小的存在,居然想要觸碰到宇宙的真實…簡直是癡心妄想,”多托雷有些悲憫地看向那早已不知所蹤的圣金蟲,“難道,不被「神之眼」認可的凡人,就沒有探尋世界本質,改變自己命運的資格?”

“可笑的是,經過親身論證,我認為不被神明認可的凡人之軀同樣也能比肩神明,甚至超越神明,”多托雷的語氣自信而堅定,“哪怕是「夏蟲」,也有突破眼界束縛的機會?!?

明明只是一張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鳥臉,熒卻莫名幻視出了那種專屬于「博士」多托雷的傲慢。

耐著性子聽完他的長篇大論,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你的這些言論,何嘗又不是對神之眼持有者的一種輕慢?他們的努力和付出可不比你少?!?

除了極少數的幸運兒,哪個神之眼持有者不是懷抱著強大到可以為之犧牲奉獻的信念?

“努力…?抱歉,我沒有從他們身上看到任何實績,”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多托雷不由笑了起來,“比如…現在的教令院——我愿稱之為教化院,制造庸才,扼殺天才…無疑是這些偏見最大的幫兇,看到現今反智主義盛行的局面,我由衷地為當年被放逐的事而感到慶幸。”

他直視著巨蛇琥珀色的巨大豎瞳,用詰責般的口吻問道:“如今須彌科技直接倒退回五百年前,到底又是什么在阻礙著科學進步?是因噎廢食的秉性,還是上層決策者的愚昧?”

“神這種所謂的高等生物,越是接觸,就越能發現祂們的愚蠢和天真——無限的壽命并不意味著智慧能得到提升,活了一把年紀仍跟個孩童一樣的神不在少數——祂們總是有恃無恐地揮霍著自己無窮無盡的壽命。但更愚昧的是,這個世界上到處都充斥著那些無條件信仰祂們依附祂們的人類——他們早已徹底遺忘了自己作為人類的驕傲。”

“他們的科學研究是為了改善所有人的生活,而你的研究只會給人們帶來災難和毀滅,沒有了傳承和信念,又有誰能保留住人類文明的火種?失去了以人為本的底線,就算得到再多研究成果,也不過是屈服于智識的禁臠?!?

熒一邊分心與多托雷周旋,一邊牽動起身上原本肩胛骨處的肌肉,那對未成形的器官正在微微顫動著,它就快要成形了。

沒想到最后還是從仇敵身上得到的啟發,她自嘲地想,為什么偏偏和殺死哥哥、吞掉達達利亞一家的那條巨蛇生得一模一樣,就連身后的羽翼也如出一轍……

這明明是…哥哥才有的特權……

“哦?你是指那種每天繞著花車手拉手轉圈圈跳舞的科學研究嗎?”

黑色怪鳥像人一樣用翅膀托著鳥喙的下頜,做出思考的動作。

“如果這么做就能夠阻止末日降臨,不妨直接動員七國的子民,大家一起拉著手在充滿愛與歡笑的氛圍下轉圈圈拯救世界好了——呵呵,開玩笑的,那些成日里只會裝作有學問的半吊子平庸學者當然不會有機會觸碰到神明的逆鱗?!?

“說起來,那個孩子——柯萊,你應該已經見過了吧?”多托雷嘆了口氣,“她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性格,但自從她獲得神之眼后,簡直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真是可惜了?!?

說到這里,他又揶揄地笑了笑。

“把自己的靈魂和命運出賣給天理,被神之眼扭曲成另一種人格,在完成使命后又被連本帶利地回收上去…這和死亡又有什么區別呢?”

“柯萊只是長大后變得更溫柔懂事了,”熒立刻反駁他,“你少用你那些陰暗的惡意來揣度一個孩子!要不是你…柯萊小時候也不會變成那樣!”

柯萊幾年前在蒙德的那些事跡她也略有耳聞,但她當時年紀還小,后來又結交到了安柏那樣積極樂觀的朋友,還有了提納里這個認真負責的師父,性格有變化也是很正常的。

“真的是因為我才變成那樣的嗎?我不過是引燃了她內心那些不安分的野心罷了。在這個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世界上,所謂的「溫柔」、「懂事」到底是一串彰顯美德的項鏈,還是限制行動的項圈,我想,不用我再贅述了吧?”

“難道…你是在嫉妒?”她怒極反笑,“嘴上詆毀,其實心里很在意吧?…真可悲,像你這種怪物,哪怕一次都沒有被人真心對待過吧?你不值得,也永遠不配被愛。”

黑色怪鳥先是一愣,接著,他那張一直含著蔑笑的臉仿佛裂開了一道縫隙。

“…愛?看來愚蠢確實會傳染,一個月前的你可比現在要令人順眼喜愛多了…是被末席腌入味了么?”

他帶著一種惋惜的口吻感慨道。

“呵呵…覺得怪物會向往人類的喜怒哀樂不過是一廂情愿的臆想——你會想要成為平均壽命只有短短一兩天的草履蟲嗎?”

“人類又不是草履蟲那種沒有思想的生物。”

再忍耐一會,馬上就好了,熒這樣安撫自己。

多托雷點了點頭:“大多數是的,沉溺于虛無繁榮假象之中安然度日的人不在少數,真相?他們才不在乎?!?

提起那些自己看不起的人,他眼睛里立刻又充滿了狂妄和自傲。

“看來漫長的生命抹除掉的不只是你臉上的皺紋,還有人性,”熒反唇相譏,“對人類本質有著如此片面理解的你,也就是條活得比較久的「夏蟲」罷了?!?

“作為一個被好奇心所驅策,想要探索世界真相的普通學者,漫長無盡的生命對我而言也只是實現理想的手段之一,我所求的,不過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來自宇宙之外的真理?!?

仿佛已經沉浸于對茫茫宇宙的幻想之中,多托雷恍如夢囈般地說道。

“照你這么說,就算哪天被宇宙之外更高層次的掠食者殺死,你也心甘情愿?”

熒倏地展開身后那對足以遮天蔽日的羽翼,竭盡全力地騰空而起,像只被風托舉著的紙鳶一樣直沖云霄。

“那就如你所愿,讓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漫天沙塵之中,巨蛇長長的身子呈螺旋狀上升,如同一只倒扣著的大漏斗,將多托雷重重圍困在這場風暴的正中心。

碩大的金色蛇首驟然出現在漏斗的末端,她張開自己長著彎鉤狀尖牙的大嘴,垂直咬向了陷阱中的黑鳥。

任憑多托雷再靈活敏捷,如今也不過是只被困在甕中的王八。

熒沒費多少功夫,幾個回合便已將他攔腰銜在了自己口中。

“把亞歷克斯的心臟還回來!”

她一邊死死咬住多托雷,一邊將自己的身體一圈一圈地絞了上去,完全不給他掙扎喘息的機會。

口中的多托雷不以為意地笑出了聲:“你是說摘除的心臟嗎?那種醫療廢物早就丟掉了,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普通人類的身體無法同時容納兩顆心,為了放置神之心,只能把他的心臟摘掉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T-11活下來,更別提什么頂替了。

T-11,由始至終都只是個用來臨時存放神之心的器皿。

“你——!”

熒聽后氣不打一處來,仿佛要一口氣宣泄完自己所有的憤恨和悲痛,她發了狂似地卷住多托雷拼命往地上摔打,任由他的鮮血濺得鱗片上到處都是。

蛇沒有眼皮,她憤怒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滾了下來。

隨著一次次傷勢的加重,多托雷的身形越變越小,最終恢復成了人類的形態。

“唔…很好,現在的表情真不錯,就是這樣……”

多托雷臉上一直戴著的鳥喙面具不知道被甩飛到了哪里,如今露出來的是一張英俊卻瘋狂的臉,詭異的是,從這張臉上竟找不到絲毫的恐懼,只有極度的歡愉和滿足。

熒沖著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都是因為你派人入侵深淵!哥哥才會分神——”

“傻孩子,到現在都還覺得我是害死你哥哥的兇手?如果這樣想能讓你覺得心里好受些,就繼續這么認定下去吧?!?

多托雷精心打理過的頭發早已變得凌亂不堪,淤青的嘴角上還帶著血痕,但「狼狽」這個詞仿佛永遠和他無關,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依舊能像個旁觀者一樣維持住自己優雅的氣度。

看著更讓人火大了。

“但——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當然是因為你太弱小了,你的哥哥才會離你而去…呵、咳咳…咳咳咳……”

他剛惻惻地低笑完幾聲,便被一口淤血嗆得咳了起來。

“去死…去死…!你這種人…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資格…!”

熒心中本就動了殺念,此刻更是被激發出來一種原始的沖動——想要吃掉他,把他吃進肚子里徹底消化掉,讓他永遠地閉上這張該死的嘴!

如果是人類形態的她自然不會有這種野蠻的想法,但作為一條蛇,吞噬獵物是它生存下去的本能。

餓…好餓…!

變身消耗了太多的氣力,她已經又累又餓,需要立刻補充營養。

咔嚓。

熒甚至能聽到多托雷的脊椎和肋骨在她肌肉的緊縛下碎裂的聲音,和他剛剛踩亞歷克斯時發出來的動靜一模一樣。

想到生死不明的達達利亞一家,想到一旁重傷倒地的亞歷克斯…她心中乖戾殘暴的那一面就愈發凸顯出來。

吃了他!

“你以為…我不會提前準備好自己的「備份」嗎?”

在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多托雷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他知道現在的她早已被進食的本能控制了大腦,再也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

“再會了,旅行者,期待與你的下一次見面。”

如此一來,他特意送來這具身體的目的就達成了。

多托雷徹底沒了生氣。

正當熒準備一口將他吞入腹中時,一枚純水凝成的箭矢擦著她的鼻尖飛過,阻斷了她的進食。

憑著野獸敏銳的洞察力,她很快便在不遠處的山崖上發現了偷襲者的身影。

來人灰衣橘發、風塵仆仆,肩頸上松松垮垮地圍著一抹刺目的紅色。

是達達利亞,他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的方向,手上瞄準她的弓還未放下,仿佛隨時都會再補一箭。

…為什么是他?

熒心頭泛起一陣寒意,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口中叼著的多托雷險些掉了出來。

“——吐出來,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達達利亞的目光冷得如同至冬雪原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護食的本能使她感到抗拒。

達達利亞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來救身為同僚的多托雷嗎?

還是說,是為她胸膛里跳動著的這枚神之心而來?

是啊,女皇不可能就這樣放著神之心不管,她如果知道了這枚神之心的存在,絕對會立刻派人來搶的。

看到她如今的這副怪物模樣,達達利亞還能認出她是誰嗎?

他是從海屑鎮趕來的嗎?他臉色這么差,難道海屑鎮已經被深淵——

光是想到這些可能性,熒的一顆心就像沉入了冰川的深處。

為什么偏偏是達達利亞?

但就算是達達利亞,她也絕對不會同意把哥哥的遺骸交出去讓他充公,這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神之心!

更何況,她還需要這股力量去復仇。

眼看巨蛇已經吞掉了多托雷的上半身,只剩下半截身子還露在外面,無可奈何地“嘖”了一聲后,達達利亞收起弓活動了下肩膀。

就當熒以為他要收手放過她時,達達利亞的輪廓突然消失在了一片耀眼的紫光之中,等他再度現身,已是開啟魔王武裝變身后的形態。

——這是要動真格了。

“這不是你該碰的東西,但既然你不愿意乖乖聽話,那就別怪我…自己來取了。”

達達利亞凌空躍起,提起長刀就朝她迎面一揮,散發著紫黑色深淵力量的刀刃還未觸及到她,卷起的森寒刀風便已經將她嘴里的多托雷震得飛了出去。

熒現在一心想護住自己體內的神之心,再也無暇去考慮補充營養之類的事情,她戒備地后退幾步,豎起脖子沖著他虛張聲勢地噴氣:“這是我的東西…!你休想搶走!”

他分明已經認出了她,為什么還要這樣逼她?

女皇的命令…就這么重要嗎?

非必要情況下,她一點都不想和他動手。

但現在的局勢,由不得她心慈手軟了。

氣氛登時變得劍拔弩張了起來。

“我休想?哈哈…哈哈哈!”她這番話無疑刺激到了達達利亞從剛才起就一直努力克制住的勝負欲,“你看我有沒有這本事!”

說罷,他刀光一閃,挾著沙塵如電光般向她逼近。

熒也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突然,一個預料之外的白色身影憑空出現,像只撲向烈焰的飛蛾那樣橫身擋住了達達利亞襲向她的攻勢。

“離她遠點!你的對手是我?!?

手握堅冰長刀,一身純白色魔王武裝的亞歷克斯再一次地護在了她的身前。

…他還活著!

“…哈?!”達達利亞才留意到現場還有這么個人的存在,“——你算什么東西,憑你也配?”

用著他的聲音,他的魔王武裝。

還擺出一副保護者的姿態,是在做給誰看?

來不及出手阻攔,這一明一暗的兩道身影就像爭奪領地的犬科動物一樣纏斗到了一起。

達達利亞越戰越猛,每一招都是沖著取他性命而去。

本就只剩最后一口氣吊著的亞歷克斯也不知是突然打了什么雞血,他出手同樣辛辣狠毒,一副要與達達利亞戰到不死不休的樣子。

亞歷克斯雖然有著和達達利亞相同的記憶,但實戰經驗還是遠遠不及戰斗狂本人,很快便落了下風,處處受制,就連眼睛都被達達利亞的長刀劃傷了一邊。

“亞歷克斯!別打了!回來!”

“達達利亞!你拿他撒什么氣?有本事就沖著我來啊!”

但無論熒怎么喊,他們誰都沒有要停手的意思。

…只能強行分開他們了。

她不管叁七二十一,撲上去張口便咬住了其中的一只。

達達利亞戰意正酣,猝不及防就被她叼進了嘴里。

“你是打算…把我也一起吃掉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沒有!”

達達利亞突如其來的示弱讓熒有些措手不及,咬著他的力度也沒有剛才那么緊了。

——好機會!

趁熒松口,達達利亞立刻從她嘴里竄了出來,再次揮刀斬向已是強弩之末的亞歷克斯!

熒下意識就要去護住亞歷克斯,可沒想到僅僅一瞬,眼前的達達利亞就不見了蹤影,而她的背后隱隱有風聲襲來。

大意了!她怎么就忘了他向來擅長聲東擊西!

他剛才假意要一刀將亞歷克斯劈成兩半,實則閃現到她身后趁機偷襲暗算。

不等熒轉過身防御,達達利亞就已搶先一步將手插進了她的身體,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那枚神之心,緊接著,他毫不猶豫地抽出了手。

一枚泛著白色光澤的神之心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熒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隨著那枚神之心一同被抽離了出去。

沒有神之心力量的加持,巨蛇的身體瞬間又變回了原本的人類模樣,她赤裸著身子,像一只被擊中的鳥兒那樣直直朝地面墜去。

亞歷克斯用最后的力氣接住了她,與她一同重重跌落在地,在沙坡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有沒有摔到哪里?胸口是不是很疼?對不起…沒能幫你把神之心搶回來……”

亞歷克斯本就蒼白的臉此刻變得愈發慘白,盡管手已經哆嗦得不成樣子,他還是堅持著脫下自己的外套將熒的身體裹住 ,維護住了她最后的那一點尊嚴。

明明掉下來的時候是他主動當了肉墊,事到如今他卻還只顧著關心她疼不疼。

“別管什么神之心了!你還站得起來嗎?”

熒想把亞歷克斯扶起來,但她現在也沒什么力氣,剛攙扶著他勉強站起來,還沒堅持幾秒就又雙雙跌坐回了地上。

達達利亞沒有立刻離開,他一手提著長刀,一手握著神之心,沉著臉一步步走向了抱作一團的二人。

“別過來——!”

生怕達達利亞再對亞歷克斯動手,一看到地上掉落著的槍,熒就立刻把它撿了起來,顫抖著將槍口對準了達達利亞。

達達利亞猛然頓住了腳步,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難看能形容的了。

“你居然…要護著這種東西,只要長得一樣,你就都可以是嗎?”

他像是洞悉了她內心所有的動搖,看著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冰冷。

“你哥哥也就算了,就連這種東西——都要排在我的前面?!”

達達利亞不知道這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估計又是「博士」搞出來的什么實驗品吧,他光是看到就覺得很膈應。

他不過才弄傷了那人的一只眼睛,她便要拿槍口指著他!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想要殺他了。

達達利亞突然冷笑一聲,飛快地奪過熒手中的槍,又熟練地卸掉里面所有剩余的子彈,最后,他將拆得稀碎的一堆零件丟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一把軍中常見的制式手槍,達達利亞對它的構造再熟悉不過。

“不要管我了…你快走……”

亞歷克斯軟綿綿地推了熒一把,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馬上帶你去找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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