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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景武剛被奶奶夸聰明,更有了認人的勁頭,“我猜她是姑奶奶。”
梁琇點頭,“對的。”
秦景文驚訝道,“姑奶奶那時候那么小呀。”
梁琇稍稍挪動了一下腰,“是呀,那時你們姑奶奶也才十來歲,沒比你們大幾歲。”
“那姑奶奶現在在哪了呀?”秦景武雙手捧起一塊甜糕恭敬地送給奶奶,梁琇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推了推讓他自己吃,“退休了以后和你姑爺一起在無錫了,幫著你大表叔一家看孩子。”
秦景武又把甜糕遞給了秦景文,小女孩高興地從哥哥手里接過美味,咬了一口道,“爸爸說,姑奶奶畫畫得特別好。”
“是,她從小就喜歡畫,一看到畫冊子就廢寢忘食的。而且那小腦瓜啊,天馬行空的,正好都畫到了動畫片里。”梁琇看了眼桌上那副秦安郡送她的手繪動畫原稿,微笑道,“你們看的那些老動畫片里,好些神奇的小動物,都是她畫的。”
建國以后,秦安郡憑借著一手好丹青進了上海美術制片廠,參與了多部經典動畫片的繪制。秦安郡成了個畫師,誰也不覺得稀奇。只是大家都沒料到,最后秦安郡能和張直成了親。而且風風雨雨一路走來,張直一直把秦安郡捧到手心里寵。兩人一共生了三子兩女,全都平安養大,到老了,也順心和睦。
秦安郡退休以后,就和張直一起去了無錫,現在正在給大兒子帶孩子。無錫也是池沐芳的老家,秦安郡在那里,多少也算歸根了。
“對了奶奶,我剛來時,就看到桌上有個粉色的小本子,上面畫著個小動物,好奇怪,從來沒見過。”秦景武是個小鬼機靈,他從小板凳上下來,吧嗒吧嗒地走到桌邊,踮起腳才夠得到那個本子,“奶奶,這上面的,是什么呀?”
“哦,那個呀,是重明鳥。”梁琇不用看都知道小孫子說的是什么,“奶奶小時候,奶奶的爸爸,也就是你們的……外曾祖父,給奶奶講《山海經》時,提到了這個鳥。我想不出,你們外曾祖父就給我在本子封皮上,畫了個大概。”
小孫子了然地點了點頭,“奶奶,我能看么?”
“當然可以,看吧。”梁琇一臉慈愛。
秦景武高興地坐回凳子,把小本子放在膝頭,輕輕地翻開。小孫女也湊了過去,跟著哥哥一起看這本什么都有的“百寶箱”。兩個孩子一頁一頁地輕輕翻著,時不時好奇地打聽和討論,聊得熱鬧了就手舞足蹈,結果本子差點滑下膝蓋,秦景武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小本子被這么一抖,一片干葉子,輕輕飄落了下來。
秦景武嚇了一跳,以為是碰壞了什么,趕緊撿了起來。舉到面前一看,原來是片葉子,“奶奶,這是什么葉子呀?”
當年向澧把這片葉子碰掉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的。梁琇無聲感慨,抬手指了指窗臺,“秋海棠的葉子,就是窗臺上的這種花。”
窗臺上的這盆,就是當年她在修齊坊得到的那盆,不知扦插了多少代留下來的,現在已經異常繁盛。
花也旺,葉也茂。
那會兒的向澧,沒比她小孫子大多少,連模樣都有些像,只不過瘦得不行,遠不及秦景武壯實。
解放后,通過倪千峰,秦定邦和她輾轉找到了向沅和向澧。
向澧參了軍,后來的珍寶島和老山都去了。戰斗中,他有勇有謀,又身先士卒,打了不少勝仗,現在還在部隊,雖然一身功勞,卻從不居功自傲。
向沅后來上了大學,進了外交部。一九七一年和丈夫一起派駐到坦桑尼亞大使館,參與援建坦贊鐵路。但那里條件太艱苦,丈夫因公殉職,葬在了那。留下個女兒,當時在國內爺爺奶奶身邊照顧。之后的幾年,向沅一直走不出喪夫之痛,直到四十歲,才再嫁給當年的大學同學,又生了個兒子。此后的一家四口,風雨同舟,從未走散。
前兩年,向沅退休了,還專門來上海看她,依然叫她“小姨”,不叫嬸母。
“奶奶,這片葉子顏色好深啊,是不是放很久了?”
“哎呀……”梁琇沉吟一聲,當時正值皖南事變沒多久,現在已是一九九九年,這么一算,“五十多年了,快六十年了。”
小小的本子一開一合啊,就是半個多世紀。
兩個孩子一齊張大了嘴巴,“哇,這么多年了,比爸爸都大!”
秦景武輕輕地拿著這片文物一樣的干葉子,頗有些珍之重之的樣子,肉肉的手指沿著葉片的邊沿輕輕跳躍,滿是童真童趣。
“欸?”他突然頓了頓,好像有了什么新發現似的,望了望墻,又看向葉子,隨后眼里猛地綻放出異樣的光亮,“妹妹,你看她,眼不眼熟?”
秦景文好奇地湊了過去,“什么呀?”
“就是……你覺得,有沒有在哪里見過?”
“嗯?”秦景文撓了撓頭,撒嬌地搖了搖哥哥的手臂,“哎呀哥哥,你快告訴我吧。”
秦景武伸手指向書桌上方的墻面,那里正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妹妹,你看,像不像?”
秦景文隨著哥哥的手望去,慢慢地,她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唉,好像……真有些像啊。”
陽光給這片秋海棠葉子鑲上了金邊,也照在了墻上那幅中國地圖上。梁琇看著眼前正拿著葉子對照著地圖的一對稚童——
他們健康,茁壯,無憂無慮。而他們這樣的,甚至還不是同齡里最高、最壯的。她不由地又想起了五妞,又想起了難童院里的那些孩子,心里終于有了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然。
一切,都值了。
第139章 尾聲:地久天長(下)
兩個小娃娃沒注意,剛才他們翻本子,還把幾根纏在一起的頭發掉到了腳邊。
陽光下,梁琇一眼就看到了,她輕輕俯身撿了起來——這是她和他在江邊“大婚”的那晚,她親手結的發。不知什么時候,被他給收到了她的小本子里。
等兩個孩子虔誠地再次把葉子夾進本子,她也把手心里那依舊纏在一起的頭發放了回去。
她將本子遞給小孫子,“放回去吧。”
秦景武聽話地把小粉本子放回桌上,又擺回了她和秦定邦的合照前。
家里沒掛秦定邦的遺像,她不喜歡他被厚重的黑框框住,讓他們之間又多了一道阻隔。所以,桌上一直是他二人在秦宅的合照。
那年早春,還未盛開的玉蘭花樹下,二人相視一笑的瞬間,被定格成了永恒。那是他們的第一張合影,當時她肚子里還懷著秦向湘。之后,除了解放后照過兩張帶著孩子的全家福,秦定邦就再就沒留下什么照片了。
相冊后面,還有秦向湘少年時的照片,小孫子小孫女看到爸爸小時候的樣子,又是一陣新奇和激動。梁琇卻覺得光陰無情,一眨眼,他們的小熊,兩鬢都染上了霜。
長子這次回來看她,其實是要接她去長沙的。
秦向湘非常爭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