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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世雄的目光已經能結成冰,“那怎么就來了上海?”
“這不日本突然就投降了嘛。國民黨的大部隊一時也調不到上海,為了先把上海占住,就讓周佛海一派先穩住局勢,又趕緊讓離上海最近的在浙江的忠義救國軍趕過來。結果這幫貨一來,可算是見了花花世界了,哪顧得上什么維持秩序?只知道瘋搶,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一想起來何逑當時為了霸占金蟾大舞臺給金家扣的罪名,金蘭石就恨不得老天快些收了那雜碎,“這何逑真不是個東西,張嘴就來,直接給人戴黑帽子,為了達成目的,把人誣陷成什么的都有。他手底下的人也有樣學樣,沒一個好的。”
一聽這話,秦世雄冷笑了一聲,“這還真是隨了他爹。”
當年的向致之,正是被何興下套,最后殞命于楓林橋監獄。
“我們家要不叫我托了人,真得被他扒層皮,搞不好連金蟾大舞臺,都得跟他姓何了。”
一直安靜坐在一邊的秦定邦,在一聽到何家時,就已經瞇起了眼睛,而當聽到這個為非作歹的何逑,竟然是殺父仇人的兒子時,放在身邊的手,便立刻攥成了拳。
池沐芳感受到了兒子的異樣,什么都沒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直到那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她才又收回手,繼續聽這些久別的老友,聊著那些或近或遠的事。
第117章 “大哥,我心里不痛快。”
上海已經不知多少年,都沒有過過雙十節了。
抗戰勝利后的一個雙十節,國民政府下令大辦,連放三天假史實。。所以整個上海全都被節日的氣氛籠罩著,滿大街張燈結彩,人們紛紛走出家門,歡慶勝利終于來了。
國民黨劫收的那些腌臜事秦定邦知道得多了,外面的熱鬧氣氛,反倒不那么打動他。公司的員工,除了幾個要緊的在值班,其余的都讓他給放回了家里。但是最近有幾批要往北邊運的貨還挺急,他一早便來了公司,跟葉乘云商量相關事宜。
這幾天,秦宅的老小,都去了靜隱寺,尤其秦世雄,要在那里多呆幾天。
抗戰一勝利,秦世雄就給老家發了電報,但到現在都沒收到回信。雖說仗剛打完,但全國上下仍是一片亂,收不到回音,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秦世雄心下難安,有時會忍不住念叨,說不定什么時候,他二弟就又不告而來搞突然襲擊呢。可一連幾個月過去了,都沒盼來秦渡的身影。這種不安暗暗滋長,導致秦世雄最近總是吃不好睡不好,所以便聽了池沐芳的,去靜隱寺里禮禮佛,靜靜心。
于是,這個雙十節,秦定邦也不用回秦宅了。
都商量妥當之后,葉承云動身去安排要經他手的事。秦定邦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看了幾眼賬目后,就打算回家陪梁琇和兒子了。
剛合上賬本,門就被輕輕敲開,“三少爺,有位先生說是你的同學。”
秦定邦一眼便看見了張直身后的卞中涵。但是他并不意外,早就知道這個小老弟遲早會自己找來,于是笑著起身相迎,“放假休息?”
“嗯,三天假。”卞中涵今天一身便裝。
張直見確實是三少爺認識的人,便輕輕關上門退了出去。
“怎么沒出去熱鬧熱鬧?”秦定邦給卞中涵拎了椅子。
“太鬧了,想安靜安靜。我在上海沒處去,也沒什么認識的人,就想著過來看看大哥在不在,沒想到真碰到大哥了。”說著,卞中涵便上前把手里的兩條煙放到了秦定邦的桌子上。
秦定邦正打開柜門取茶葉,看了眼桌上的煙,“你現在抽煙?”
“嗯,這兩條給大哥,我那有的是好煙。”一邊說著,一邊又從兜里掏出一盒,先遞了一根給秦定邦,“大哥嘗嘗。”
秦定邦笑著搖了搖頭,“早先抽,現在不抽了,戒了。”
卞中涵手一下子頓住,有點尷尬,“我記得大哥你上學時是抽煙的……我還專門挑了最好的送給你。”
“小老弟專門給我送的,我當然得留著,一看就是好東西。只是你嫂子聞不得煙味兒,所以我給戒了。”
“哎呀,大哥,我這都有……嫂子了。什么時候的事兒啊?”卞中涵一臉驚喜。
“有幾年了,連兒子都生了。”秦定邦轉身去泡茶。
卞中涵記得在學校時秦定邦的煙癮就很重,這年頭真沒見著幾個能為了女人去戒煙的。這得是感情很深,才會把煙戒得這么徹底吧。
秦定邦看著卞中涵把那條煙又塞回了煙盒揣進兜里,一板一眼的樣子和當年求學的那個小少年如出一轍,不管現在看起來多成熟,都能讓秦定邦回想起當初稚氣的樣子,他不覺心下有些感慨,笑著問道,“怎么樣?你有沒有好消息?”
卞中涵頓時整張臉都褶了起來,“我能有什么好消息?現在成天干的凈是些糟心的活,總跟那些日本鬼子、日本僑民打交道,還得想著怎么把他們伺候好,怎么把他們安全送回日本。”
“你把活干好,老蔣會給你記功吧?”
“我只是個副職,替大長官干活的,名聲和功勞都是大長官的,出力才會找到我們這些人。”卞中涵無奈笑了笑。
秦定邦聽得皺了一下眉,轉移話題道,“我剛才其實是問你,你也不小了,什么時候娶親?”
卞中涵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神情突然落寞了起來。
當初在學校時,秦定邦帶著卞中涵,總感覺就像在穆家嶺時,向長楊帶著小向長松似的,所以時不時地就會像哥哥逗他一樣,去逗這個極聰慧的小男孩。
秦定邦打趣道:“當年你可跟我說,你在老家有個青梅竹馬的芷妹妹,是天底下最最美麗、最最善良可愛的小妹妹,你們住得不遠,自小一起長大,你想她想的都掉金豆子,還說你念完書肯定回去就和她成親。你忘了?”
卞中涵仿佛沒料到這個話題,像是在想如何回答才好,眼睛盯著地面瞅了一會兒才道,“和她……成不了親了。”
“怎么,人家沒等你,嫁人了?”秦定邦繼續逗他。
“她一直都在等我,而且……差一點就等到我了。”
“那怎么……”秦定邦不解。
“被日本人禍害了……她有兩個哥哥在外面抗日。日本人過去之后,有漢奸帶路指認,他們一家全都跟著慘死。”卞中涵語氣還算平靜,眼睛也仍在盯著地面,“我畢業了回去找她時,才知道的。”
秦定邦一時語窒,頓時生出了深深的自責,他是如何也沒想到這小老弟竟會經歷這樣的遭遇,“對不住,我沒想到……”
“大哥不用跟我說這些……人死不能復生,這么多年了,我習慣一個人了。”卞中涵抬起頭,像在安慰秦定邦,又像在開解自己。
秦定邦心里突然很難受,但他實在不擅寬慰之詞,于是走到卞中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害他們的那個漢奸,已經化成了灰,揚了。”卞中涵眼里有了寒氣,“那是我殺的第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