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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琇沒再說話。
屋里突然陷入了長長的寂靜,屈以申緩緩抬起頭,冷冰冰地盯著梁琇,梁琇也平靜地迎向他的目光,雖然眼睛發紅,但眼神卻像無風時的湖水。
隨后,她慢慢轉頭看向胡阿媽的遺照,默默無言。屈以申也終于隨著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艱難把他養大的最親的人。
這副面容好慈祥,是沒有病痛折磨時留下的照片,就那么耐心地一直看著他,目光和剛收養他時一模一樣。他的耳邊又想起了她早年在芭蕉葉下給他搓澡時念叨的話,“兒啊,你是中國人救下養大的,將來不要像其他日本人那樣作惡,更不要害中國人?!?
阿媽,這是你這樣看著我,要再次對我說的話么?
第二天,老地方,陽和館。
這次,屈以申主動給藤原介倒了一杯清酒。
“唉!沒有紅酒了,真可惜。之前你給我帶的那些洋酒我還挺喜歡喝呢。”藤原介看著酒杯不滿道。
“你把秦定邦放了吧。”屈以申放下酒瓶,端坐了后說道。
藤原介很是愣了愣,片刻后才道,“昨天中午抓的人,才一天不到的功夫,就傳到你那里了?這消息真是長了翅膀。呵!”他一聲冷笑,“秦家人可真行,都能找到你那。怎么,你和秦定邦熟嗎?”
“不熟?!?
“不熟替他說什么話?”
“我是替你著想?!?
“……什么?”藤原介頓時大笑,緩了緩道,“我沒聽錯吧!可真有趣,我為了天皇陛下抓了共產分子,這不天經地義理所應當嗎?他的死活,會影響到我這個堂堂的日本大佐?”
“會?!鼻陨曛币曋?,斬釘截鐵道。
藤原介一臉的不可思議,“怎么個‘會’法?不就是個支那商人,家里在上海有點勢力。但這又能怎樣?這一個個所謂的高門大戶,哪個敢往憲兵隊的槍口上撞?”
屈以申緩緩嘆了嘆。
上午他給阿媽又上了一炷香,那時,他對著遺照在心中默念——
“阿媽,我出去這趟,也許會救兩個人,也許,一個都救不了?!?
“阿媽,兄友弟不恭,我是真不想管他了。可總不能眼睜睜地任他作死……”
“阿媽,我該怎么辦呢?你再指點指點我,我到底該怎么辦呢?”
遺像上的人并沒給他答復。
他硬著頭皮最后出來試一試。至于剛才藤原介的反應,他早已經預料到了。
屈以申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喝干,從兜中掏出折好的一疊紙,慢慢展開,放到了藤原介的面前。
“這是什么?”
“你日語比我好,你應該比我看得更明白?!?
藤原介一臉狐疑地拿起了那封信,剛開始還帶著嗤笑,但讀著讀著,猩紅的眼神里就淬出了狠戾。直到整封信都讀完,默了一陣,才慢悠悠道,“這就是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真是可笑……可笑??!”
是啊,真可笑!
他拼盡所有力氣,從小到大受盡白眼,終于在陸軍里一路升到了大佐。但在快病死了的藤原次郎眼里,他卻依然是個須要得到屈以申寬容和原諒的小弟弟。
而且,這個騙了他母親那么多年的狠心男人,不光在信里說他這個小兒子莽撞,還說他滿心的仇恨和扭曲,都是被他母親教育出來的。人都要死了,還不忘最后再詆毀一次他的母親。
如果他能選,寧肯不要藤原次郎做他父親。這個男人當年在馬來亞巧言令色騙了他母親,回到日本后,踩著他母親家的勢力,步步為營,一路高升。等到他外祖去世,他父親藤原次郎便徹底繼承了外祖家的政治遺產,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
然后,這個男人瞬間就對母親翻了臉,要么不聞不問,要么冷言冷語。再后來,他唯一的可愛妹妹被五十嵐陽太家那個該死的兒子騎馬踩死,母親備受打擊,從此一病不起。母親再也生不了孩子,藤原次郎更是覺得母親沒用了,眠花臥柳,很少回家。根本不顧母親的死活,母親心被傷透,不久后就去世了。
那個人和母親只生了他這一個兒子,偏偏后背還有畸形,這讓藤原次郎成了政敵口中的笑柄。
那個貪婪冷血又好面子的男人,心中該有多少厭棄和不甘啊!所以后來,他主動要求去馬來亞公干,再去找被他拋棄的大兒子。尤其在看到了屈以申如此優秀之后,當機立斷認回了長子。
藤原介清楚地記得,一次,藤原次郎在家里喝醉了,竟然抱著母親喊什么純美子。藤原介本以為那是又一個煙花巷里的姘頭,等到后來才知道,竟然是屈以申母親的名字。
多么諷刺??!
心里寧肯裝著娼妓,都沒把他母親這個豪門望族的小姐放在心里。尤其后來還千里迢迢地認下了那個娼妓的孩子,簡直是對他這個兒子血統和心靈的雙重羞辱。
他恨他父親,也恨眼前的屈以申。為什么都是藤原次郎的孩子,屈以申就是健全的,而且相貌比他端正?
甚至那個在牢里只剩下半條命的支那商人,都能長得那么好。整個世上好像偏偏就多出他這么個人,要讓他長得這么丑陋畸形,背負這樣的恥辱!
簡直是真是全世界都在與他為敵。
藤原介面部抽動了一下,冷冷地盯著屈以申,“你在可憐那個支那人嗎?”
第100章 魂飛魄散
屈以申依然直視著藤原介,面無表情道,“秦定邦礙不著你什么事?!?
藤原介嗤之以鼻,“藤原寬,你的父親是日本人,你那母親……”他頓了一下,毫不克制地流露出鄙夷,“長崎的,也是日本人。你渾身上下流的,都是日本人的血。你去可憐中國人?你都感覺不到這是對大日本帝國的侮辱嗎?”
面前飛過一只小飛蟲,藤原介伸手一把拍住。
“你知道中國人的命是什么嗎?”他碾碎手上的蟲子,盯著手指上的黑紅殘跡接著道,“我和井上畯在昭和十三年初,對,也就是你們愛說的一九三八年初,去過南京。當時城里的中國人已經沒剩幾個了。我們那個車輪碾過路面時,總覺得走不平。我把頭伸出車窗一看……”他壓住翻滾起來的惡心,“我一看,竟然有半腐的爛肉從車輪壓過的土里冒了出來!你想象一下,人肉啊,像肉漿一樣,一路從車轍里擠出來……那個臭,當時給我吐的,膽汁都要嘔出來了。”
“那就是中國人,螻蟻草芥一般的東西,你去可憐他們?”藤原介把手指在衣服上抹了一把,面目猙獰了起來,“你別被中國人養了幾年就忘了自己的根本。藤原寬,別忘了你的血統,你是藤原家的孩子,你是天照大神的子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