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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人,好久不見!”
“竹野先生,近來可好?”
二人簡單客套了一下。竹野智顯得非常熱絡,一路伸著手,側身引領著秦定邦走到預定好的餐桌旁,二人一邊寒暄一邊就坐。張直站在秦定邦身邊不遠處,環視著四周。
“還是上海好呀!在滿洲國,給我凍的呀。從來沒在那么冷的地方待那么久。回上海就好了,我再也不想走了,哪里都趕不上上海。”竹野智剛一坐下,就開始不停嘴地說。
但這話在秦定邦聽來,卻有幾分刺耳,他沒回應。
一個服務生迅速走了過來,躬身遞上菜單。竹野智殷勤道,“秦先生愛吃什么,隨便點。”
秦定邦對點菜這種事向來不在意,示意服務生把菜單遞給了竹野智,“我無所謂,你點什么都行。”
竹野智笑著接過菜單,挑著點了幾樣。
服務生一走,竹野智便從桌底拿上來一個長盒子,朝秦定邦打開,“恩人,這是滿洲國的老山參,長白山上的,好東西,上海輕易見不到。我這也是過去才見到這么大的家伙,送給恩人,聊表心意。”
秦定邦看了一眼,“竹野先生費心了。心意領了,東西我那里不缺。”
“欸,請秦先生一定笑納。”竹野智笑著把東西放到靠秦定邦這邊的地上。
正在此時,旁邊餐桌的食客被嗆住咳了幾嗓子,連嘴都不捂。秦定邦不由看了眼鄰桌,只見吃飯的是兩個男的,吃相略顯粗魯寒酸,談不上西餐禮儀。
沒咳嗽的那個,不小心掉了塊肉到地上,抬腳就給踹到了過道中央。
秦定邦微微皺起眉。
“秦先生,”未等目光在鄰桌上多做停留,竹野智話音又響起,“不瞞您說,滿洲之行雖然冷,但我在那邊卻賺到了點小錢,也算有了本錢。一回上海,就開了家小貿易公司。”
“你在那邊沒繼續當差?”秦定邦記得上次在陽和館那頓飯,聽竹野智的意思,是外調,不是開除。
竹野智眨了下眼,隨即露出無奈,“待不下去了。那邊的圈子排斥我,太受氣,我就辭了,干了點買賣。所以,有些貨物的往來,可能還真是需要麻煩秦先生。”
等鄰桌的咳嗽終于停了,秦定邦才問道,“什么貨?”
“我這里能搞到一些布匹和食鹽,要是能通過秦先生家的船給運出去,回來時再順帶捎些糧食和煙葉,那我這買賣也就徹底做起來了。”
“你就不想回你那個巖井公館繼續當差?”
“別提那里了,傷心地。人總是要生活的嘛!你也知道我之前,就是個傻子。我也想開了,干點買賣,手頭有錢,這輩子別虧著自己。”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沙拉最先端上桌。
秦定邦看了眼拌了醬汁的生菜葉子,“你那布匹和食鹽有銷售資質嗎?這些可都在你們日本人統制物資的范疇之內。”
竹野智未做遲疑,“有,你放心。我托了以前的老熟人,這些都沒問題。”
這時,服務生又過來,在每人面前擺了一盤魚肉凍。菜放好后他便趕緊轉身離開,不料正好踩到剛才鄰桌踢到過道的肉上,服務生腳一滑,身體瞬間側傾,伸手一把扒住鄰桌的桌角,“砰”的一聲,嚇了周圍一跳。
“八嘎!”
秦定邦剛抬手扶住了服務生,就聽鄰桌剛才咳嗽的那個張嘴來了這么一句。那人剛罵了人,便飛快地撇了秦定邦一眼,隨后迅速收回目光,抬起酒杯喝了口酒水,沒有繼續說話,接著吃東西。
服務生一邊朝鄰桌道歉,一邊向秦定邦道謝。秦定邦擺了擺手,繼續聽竹野智說話,偶爾會回應幾句,卻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周圍。
餐廳里吃飯的女子很少,尤其他身邊的幾桌,都是男人。相對于這家餐廳的檔次,這些男子的衣著,顯得隨意了些。
難怪剛才竹野智專門迎到門口,而且一路伸著手引路。原來也是為了擋著這些人,分散他的注意力。
新端上來的法式濃湯還冒著熱氣,秦定邦故意抬手碰了一下服務生,小男生本就沒端穩,傾斜的盤口,徑直把所有湯汁都灑到了竹野智的身上。
“啊!”竹野智被燙得暴怒,差點揮手打了服務生,但礙于秦定邦正在對面,還是克制住了怒氣。
他甩了甩滿手又燙又黏的湯汁,拿餐巾擦起了前襟,不料越擦越把湯汁抹得到處都是,終于忍不住,“抱歉秦先生,我去洗洗手,您先慢用。”
竹野智剛起身離開餐桌,秦定邦便迅速朝張直招了手,在張直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直驚目圓睜,剛想說話,只聽秦定邦低聲說了一個字——
“走!”
張直再未做一絲遲疑,轉身就走向門口。
沒過一會兒,竹野智便回了座位。
“哎?那位先生呢?”竹野智看到秦定邦身邊一直跟著的人不見了,立即問了起來。
秦定邦微笑道,“我讓他去買盒煙。”
竹野智眉頭抖了一下,“秦先生不早說,其實我包里就有煙呢。”憑借特工的洞察,竹野智清楚記得連這次一共見了秦定邦四回,都沒聞到他身上有過煙味兒,所以秦定邦是不抽煙的。
找這么個借口,也算夠敷衍了。
竹野智坐在座位上,剛才服務生灑了湯搞得一團糟,雖然后來應該有人來簡單收拾過,但他已經徹底沒了胃口。
秦定邦看到竹野智繼續演下去的熱情已經干涸見底,也不想接著裝作被蒙在鼓里,“多謝竹野先生的款待,我吃好了。”說著拿餐巾擦了一下手,扔在桌上,站起了身。
鄰桌一直偷偷注意著秦定邦的兩個人,迅速攔到秦定邦身邊。老咳嗽的那個掏出槍抵在了他的腰側,另一個則快速搜他的身,確認了沒有武器。幾乎同時,周邊幾桌響起了拖動椅子的聲音,人都聚攏了過來。
“你們日本人現在抓人,都這么文雅了?”秦定邦看向竹野智,分明是笑著,卻冷得刺骨。
竹野智被看得有點心虛,抓起地上裝山參的盒子夾到腋下,低頭道,“這是出于對秦先生的尊重。”
“你明明知道我常在公司,直接去我公司不就行了,至于搞的這么大費周章?”秦定邦隨意理了理大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