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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太太,什么事這么著急,不能電話里說?”梁琇知道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唉!”朱太太比梁琇預想的還要慌張,“都是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他讓我一定要把秦太太請到家里來……他有急事,一定要當面跟你說?!?
梁琇的太陽穴上好像挨了一下。很快,她隨朱太太進了屋,一眼就看到屋里沙發上,晃悠悠地站起了個男子,頭上還包著紗布,被抽了骨頭似地看了眼梁琇,又趕緊低下了頭。
梁琇的心開始突突跳了起來,借著朱太太的力慢慢地坐到了沙發上。
“你是馬先生?”剛才朱太太都那么說了,而且對面這個男子和朱太太又如此相像,應該就是朱太太的那個弟弟了。
“秦太太好,我是馬德高?!瘪R德高的浙江口音,比朱太太的還要重一些。
“馬先生有什么要緊事找我,一定要跟我當面說?”梁琇語氣有些冷。
馬德高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重重點了下頭,但又猶猶豫豫的,說不出口似的。朱太太看了直著急,斥責道,“你個沒出息的,讓你說話呢!”
朱太太狠狠剜了一眼她弟弟,轉臉朝向梁琇道,“秦太太,我弟弟也算死里逃生。他是剛從……剛從日本憲兵隊給放出來的,還是我們家老朱托人帶臉的才給救出來。老朱剛去南京出差了不在家,我這弟弟還沒娶親,被人打成這樣沒人照顧,我就把他接過來了。”
梁琇這才仔細看了眼馬德高,臉上有成片烏青的瘀傷,露出的手上也有多處清洗過的傷痕。
“你說吧,不要緊?!绷含L不想在他的磨蹭上浪費時間。
馬德高抓著茶杯的手一直在摩挲著杯壁,他不敢抬頭看梁琇,眼盯著茶杯,氣息不穩道,“秦太太我真的……是忍不住了才說的,那幫畜生下手太狠,往死里打我,我要是不說,真就死在里頭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迅速向梁琇籠罩過來,她沉了口氣安撫道,“沒事,你現在已經出來了。說吧,到底是什么事?”
“那批五金設備的事……我……”
“你怎么了?”
“我……我跟日本人說了。”馬德高說完,便放下茶杯,抱住了頭。
梁琇只覺得血氣上涌,她手扶著腰,稍微挪了下位置,語氣不容置疑,“還有什么事?把到底發生了什么全都告訴我?!?
馬德高把這最要命的話說出來后,心下反倒覺得輕松了一點,開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說給梁琇聽。
原來,剛賣了設備手頭寬裕,這段日子他過得頗為逍遙。幾天前,他在會樂里吃飯,還點了兩個年輕美貌的雅妓,可謂吃得盡興,喝也得盡興。吃飽喝足玩兒夠了,往外走時連腳步都打滑。那兩個妓女見馬德高出手大方,也都跟著往外送,想給客人留個好印象,下次說不定還點她們作陪。
就在他們快要出門時,正趕上幾個日本軍人往屋里進,一眼便看中了他身邊的女人,伸手就拽。這些日本兵都是禽獸,妓女沒有不怕這幫野蠻人的,本能地就往馬德高身后躲。
如果沒喝酒,馬德高打死也不敢碰這些日本兵,結果偏偏那頓酒喝得瓷實。借著酒勁,他竟然開始英雄救美,幾把推開了日本兵,還嘲笑起了其中一個穿戴像軍官的,說他“人模狗樣的,怎么連站都站不直?!?
“你們這些歪瓜裂棗的日本王八羔子,趕緊他媽給我滾出中國。聽說東京都給炸了?燒死了好些人吶!你們也算嘗到了……嗝!日本都不行了,操你媽的,真是活該,哈哈哈哈,滾滾滾,趕緊滾回你們老家去!”
那為首的日本人一聽這話怒不可遏,一腳給他踹到地上。他當時醉昏了過去,等到酒醒時,已經在日本憲兵隊留置所的牢里了。
等斷斷續續地回憶起昏倒前說了什么話,他渾身的血都涼了。
果然,日本人被激怒了,是堅決不讓他好過的,把他打得體無完膚不說,而且非要讓他咬出些什么來。如果不說,就接著打,打死為止。他受刑不過,實在忍不住,只得說最近確實做了點違法的生意,通過秦家往外賣了點五金設備。
要不是會樂里的老板知道馬德高是朱臨滄的小舅子,趕緊讓人去報信,馬德高肯定就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了。幸虧朱臨滄得了消息,及時求日本人通融,才把這坑姐夫的小舅子救了出來。
馬德高本來想把這件事昧過去,神不知鬼不覺誰也不知道。但畢竟他已經把秦家給供了出來,這到底會是多大一個簍子,造成多大麻煩,他也說不準。
他在姐姐家養病,越想越覺得良心過不去,夜不能寐,寢食難安。最后內心翻攪了一天后,才決定告訴秦家,但他又不敢直接去找秦定邦。他知道自己的親姐姐和秦定邦的太太交好,所以就央求著姐姐把梁琇請過來,他在姐姐家,當面跟梁琇坦白一切。
“秦太太,你們一定要原諒我呀,我真是堅持不住了啊,那是一幫畜生,下手太狠了。日本人如何禍害人,我這次算是見識到了!”客廳的西洋鐘突然敲了起來,嚇得馬德高一個激靈,他一抬頭便看見梁琇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旁邊聽完他這些話的朱太太,臉已經煞白,滿眼又驚又懼,顧不上說話,連忙轉頭看向梁琇。
梁琇是經歷過非刑的人,明白肉體折磨逼近極限時,人有可能做出任何選擇。她沒有去責備他,也說不出怨憎的話,只是陷入了沉默。
鐘聲過后,屋里靜得嚇人。過了一會兒,她下意識地把手遮上小腹,“馬先生,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話。除了剛才你說的,還有什么能告訴我的?所有的,你能想起來的?!?
第93章 “有不寡淡的,你們敢下手嗎?”
梁琇的大度完全出乎馬德高的意料,他沒想到秦太太竟然連一聲質問都沒有,這讓他在如釋重負的瞬間又涌起無盡的愧疚,他直后悔自己到底去喝那場花酒干什么!要是老實在家呆著,哪會惹上這些事端!
但是,世上哪有后悔藥?
他像要將功補過般地搜刮著自己的記憶,突然一拍大腿,“對了,被我罵的那個人,是鬼子的一個軍官。可能是因為我罵了他,他親自打的我,下手格外狠毒。那個人站不直,后背有些彎,一肩高一肩低那種?!?
“那個人!”朱太太一聲驚呼,“你得罪了那個人!我聽你姐夫說,日本憲兵隊有那么號人,是特高課的課長,心狠手黑的,叫……叫藤什么來著……”朱太太緊鎖眉頭閉起眼睛,對著空中點著手指,仿佛名字就在嘴邊,卻如何也想不起來,急得就差跺腳。
“藤原介!姐,是不是叫這個,藤原介?”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
“跟我在同一個牢房的人說,我得罪了這人,恐怕只能死路一條。我當時已經徹底心灰意冷了,要不是姐夫從閻王殿里救出了我,那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姐夫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馬德高一時激動,聲音高了起來。
“還有什么能想起來的?”梁琇異常清醒,拽回了話題。
“沒了,就這些了?!?
梁琇長長呼出一口氣,手撐了沙發想讓自己站起來,可也許是坐久了,忽然一陣輕微的頭暈,身子隨之晃了一下。朱太太趕忙起身扶住了她。
這個不爭氣的弟弟,本來就是他通過她這個姐姐,死皮賴臉找到了人家秦家。結果為了弄錢,搞不好把秦家給拖了下水,還不知道要怎么善后呢。要是秦太太肚里的孩子再在朱家有個閃失,那秦家豈不要把朱家整座公館都給掀了。
“沒事,馬先生好好養傷,我這就告辭了。”梁琇轉身便往外走。
“妹妹,我真不知道這個不成器的能惹出這么大的禍事!要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應該三番五次地找你?!敝焯宦贩鲋贸雠磷硬潦闷鹧蹨I。
梁琇是連一絲笑也扯不出來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想對策吧?!?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