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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如梁琇猜想的,那這個屈以申,可真是上海灘上一份獨特的存在了。
可嘆啊!
這蘇州河兩岸的每一座樓宇里,每一條街道上,看似東方的,貌似西方的,西裝革履的,破衣爛衫的,春風得意的,愁容滿面的,一張張不同皮囊之下所掩藏的真實,又有誰會猜到究竟有多么驚世駭俗。
兩人相視而坐,良久無言。
接下來的幾個月,秦定邦和梁琇各有各的忙。一個忙公司忙出貨,一個忙著“太太外交”,搜集各種消息。
這天晚上吃完飯,二人坐在餐桌旁聊天。天已經不暖和了,秦定邦一摸梁琇的手,很涼,他正想著家里的壁爐,再過幾天就該啟用了,梁琇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朱太太約我明天去喝下午茶,我明兒個去見見她。”
秦定邦剛拿起茶杯,聽她一說,手頓了一下,“朱太太?”
“對,孟太太介紹認識的,朱臨滄的太太。”梁琇咬了咬嘴唇,“說朱臨滄是偽政府一個不算小的官。”
秦定邦面色有點沉,“和這些人交往,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暫時看,她就是個官太太,上過新式學堂,也算識文斷字。男人投了偽,她不像是很情愿的樣子,就這樣表面風光背地難受地過著,成天提心吊膽的。”梁琇回憶著和朱太太并不多的交往,把對此人的印象和感受,跟秦定邦大致描述了一番。
秦定邦喝了口茶,“去哪家喝茶?”
“海上浪漫,三馬路上,離跑馬廳近。”
“行,我派人送你,早去早回。”
“好。”
第二天下午,等梁琇進了海上浪漫咖啡廳時,朱太太已經先到了。
這是一位頗有幾分雍容的中年女人,衣著入時,微胖,一副笑模樣,眼珠子很活。一見梁琇進門,便連忙起身相迎。
等兩人都坐定,點好了咖啡,朱太太熱情地談過今天的天氣、夸過梁琇的氣色,尋著話茬便開了腔,“秦太太,真得感謝上次孟太太攢的那個麻將局,我一見秦太太你啊,就覺得投緣。你別看好些太太的男人身居高位,其實不少都沒念過什么書。那說話呀,真是說不到一起去。哪像秦太太,北平名牌大學的,學貫中西,談吐不凡,和秦太太交往,就是讓人舒服。”
朱太太可能是浙江人,說話時帶了點浙江口音,和梁琇的爺爺說話有點相像。但梁琇生長在北平,能聽出浙江口音,卻不會說。
不過梁琇并沒有跟朱太太透露那些過往,她不想因此暴露太多。
“看朱太太說的。”梁琇抿了一口咖啡,“朱太太快人快語,和朱太太交往,也讓人覺得輕松又自然。”
朱太太眼睛笑得彎成了一條線,似是隨意問道,“秦先生現在……還忙吧?”
“是,挺忙的。”梁琇微笑著點了點頭。
朱太太嘖嘖稱贊道,“秦家是上海的名門,現在這上海灘,誰還不知道秦家三少爺的威名?”
梁琇謙虛道:“他也就是個買賣人。”
“唉,買賣和買賣哪能一樣?秦先生可不是一般的買賣人。我有個弟弟也是做生意的,哪怕能趕上秦先生的一根小指頭,我們家也算燒了高香。”
梁琇猜到朱太太要干什么了,她把咖啡杯放下,暗暗揉了一下手,那些疤不經意間又癢了起來,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話里有話的精明太太。
“秦太太,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朱太太也把杯子放下,清了一下嗓子低聲道,“我弟弟……他現在呀,手里有一批貨,不敢隨便找別的航運公司往外出,問我有沒有靠譜的,我這不一下子,嘿嘿,就想到了秦太太……和秦先生嗎?”
“什么貨?”
“這他沒跟我說,只說是有那么一批貨,一批硬貨。”
“這個恐怕得多了解一下了,況且家里的生意我并不參與。”梁琇未置可否。
朱太太吸了口氣,有那么點遺憾和失落。
“不過我可以回去跟我先生說一下。”
見梁琇并沒有把話說死,朱太太這口氣又喘了出來,高興道,“哎呀,那可太好了,等我回去,跟他問一下到底是什么貨。”
這時候,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換了,旋律有點熟,梁琇記起來好像在秦定邦的辦公室聽過,她眼睛望向唱機的方向,忍不住多聽了幾耳。
“秦太太也喜歡聽音樂?”朱太太敏銳地捕捉到梁琇對音樂的興趣。
“是呢。這歌劇以前聽過,有些印象。”
“秦太太喜歡歌劇?”
“算是喜歡吧。”
“唉呀,那今天可真是湊巧。”朱太太一拍巴掌,“我女兒啊,在震旦大學,他們有個劇社。今天下午正好在學校禮堂搞排練,排《霍夫曼的故事》,秦太太感不感興趣?咱們一起過去看看?”
梁琇這下想起來了,這背景音樂就是《霍夫曼的故事》。她往窗外看了看,天色還挺早,當年她在燕大的時候,也是參加過演劇社的呢,去就去吧。于是便隨朱太太一起,到了震旦大學。
禮堂的臺上,學生們正熱火朝天地忙活著,臺下也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看排練。她們兩人并沒聲張,悄悄地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了下來。
雖然是學生排練,但是震旦大學是上海的名牌大學,學生素養很高,所以排練起來一招一式非常像樣子,唱得也很好聽。
梁琇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大學時光。恍若時鐘倒撥,歲月重疊。
尤其這個《霍夫曼的故事》,她還在秦定邦的辦公室聽過,原版的是法文的,她聽不懂,只對旋律有些印象。
現在回想起來,秦定邦當時是不是就對她有企圖了?自己真傻,只以為他是在讓她給講什么音樂。
唉,真是傻透了。
幸虧臺下暗,她起了紅暈的臉別人看不見。她又望向臺上,聽導演的意思,學生們接下來唱的選段叫《木偶之歌》,是全劇一個重要的部分。這幫學生也是有才華,把一整部法語的歌劇都譯成了漢語。
“秦太太快看,馬上要唱歌了!”朱太太激動地晃了晃梁琇的胳膊,“演木偶的,是我女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