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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隨即秦定邦便聽到那間屋子里傳出打斗聲。
竹野智順著動靜扭頭看了一眼,“沒聽屋里人剛才罵屈先生的話嗎?罵他是……唐行小姐的孽種。”
秦定邦皺眉,“唐行小姐是什么?”
“就是……南洋姐,早年日本去南洋的……”竹野智看了秦定邦一眼,鼻翼張了張,才道,“妓女。”
秦定邦一聽這話,頗有些出乎意料,頓時隱隱覺出些怪異。但這樣的話題,他并不感興趣。只當竹野智隨便一感慨,他也就是一聽。
等到了他們的隔間,兩人落了座,點完了菜,竹野智開門見山道,“秦先生,我知道你非常忙,這次冒昧請你過來,也是為了盡我的一份心意。我遇到恩人以后,還從未請你吃過一頓飯,喝過一次酒,真是失禮。”說著,便朝秦定邦重重地點頭行禮,“但這次,我是無論如何都要請恩人吃頓飯了。”
“恩人,”他抬頭看向秦定邦,“我要離開中國了。”
“你要走了?”秦定邦訝異道。
“是的,我要調走了。”
第81章 “我,好像知道了……”
“那這次我請,就當給你送行了吧。”
“那不行,說我請就我請。”竹野智一邊給秦定邦倒酒,一邊低眉道,“仗打到現在,真是有些打不動了,想速勝又勝不了。六月,美國的副總統華萊士又訪了華,未來肯定又得提供不少援助,我們真是陷入了泥潭。”
“那你被調往哪里?”
竹野智苦笑一聲,“我要去滿洲國了。”日本人一直陰謀將東北獨立出去,在他們的口中,“滿洲國”和中華民國,是兩個國家。
“你去的是中國東北,還沒有離開中國。”秦定邦淡淡道。
竹野智倒沒在措辭上爭辯,繼續道,“那么苦寒的地方,趕上海天地之差。但沒辦法啊,上頭一聲調令,我就得老老實實地走。”
竹野智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自嘲道,“去那里,說不定還能看到你們的‘末代皇帝’呢。溥儀現在不還當著皇帝嗎?”
直到現在,秦定邦都沒有吃一口東西,他冷冷道,“那是你們立的皇帝,沒人認。”
竹野智愣了一下,隨即挑了下眉,沒有反駁,“說來,這個溥儀也是個有趣的人,你們可能不知道,去年汪精衛……汪先生出訪長春,這個滿洲國皇帝,竟然贈給了他一把滿洲刀。”
竹野智開始自顧自倒酒,“眾所周知,汪先生此生最自豪的一件事,當屬刺殺攝政王了。曾賦詩‘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此詩句廣為傳頌,為人稱道。結果這溥儀,正是那位攝政王的兒子。等汪先生過去,溥儀真就送給他一把刀。這是給他遞刀方便他了斷么?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竹野智喋喋不休地說著自以為的奇聞異事,可在秦定邦聽來,卻越來越不舒服。
那些沐猴而冠的敗類,成了敵人口中揶揄的對象,只會讓人覺得恥辱。但秦定邦藏好了情緒,沒放過席間竹野智的任何話。
竹野智說了很久,從中國的戰局,到國際形勢,甚至日偽派系間的斗爭,雖然有些是抱怨的氣話,但的確包含了不少信息。
說到最后,秦定邦有些不解,“你跟我說這些,不會對你有影響?”
幾杯酒下了肚,竹野智也不忘把掉在衣襟上的菜渣一點點撿到桌上。他甚至掏出了個帕子連擦了好幾遍,隨著這番動作,話又多了起來,“說實在的,如果放到以前,我不會跟你說這些。但是現在無所謂了。我本來是領事館里……巖井公館的人。”
秦定邦沒聽過這個巖井公館,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恩人放心,我不殺中國人,我只管搞情報。”竹野智揣起帕子,“當然,我們這種情報不抓人,不打人,也不殺人,主要是搞戰略情報的。”
“你這算敏感身份么?”秦定邦挑眉看他。
“現在不敏感了,我不再是那里的人了。前不久,我被人做了局下了套,當了替罪羊。我以前還把那人當朋友看。唉,咬人狗不露齒,不提也罷……總之,巖井公館是沒法再呆下去了。所以,不怕你笑話……”竹野智抬手扶了下額,“我其實是被發配到了滿洲。害我的人,現在卻好好的,一步步成了紅人,我這滿大中國到處跑的……你記得湖南那次?我差點都把命丟在那里。像我這樣吭哧吭哧拼命干活的,被人一句話就‘流放’了,像扔掉一塊抹布,真成了個笑話。”
竹野智仰頭又喝完一杯,愈發失魂落魄,“借著酒,話就多了。我在上海沒什么朋友,同事也是相互防備,用得著時一個樣子,看到我被‘發配’了,立刻換成另外一副樣子,恨不得都上來踩我幾腳。想來想去,整個上海,也就只有秦先生你,我的救命恩人,可以聽我倒倒苦水。唉!”竹野智長嘆一聲,“可能,這就是人生吧!”
竹野智說到了自己的傷心處,眼睛發紅,朝秦定邦舉起酒杯,“秦先生,我們干一杯吧。”
秦定邦拿起了酒杯,二人碰了一下。如果換成別人,秦定邦會祝他一切順利,但對面的這人,不管看起來多像個人,干的都是傷害中國人的事,他的祝福出不了口。
吃完飯散了之后,張直載著秦定邦和馮通往回走。
“三少爺,這鬼子會不會害你?”馮通一般只干活,話很少,這次能主動開口問秦定邦話,想來也是憋了很久。
“不好說。”秦定邦看著窗外平靜道。
馮通警惕心重,不解地問道,“那他專門找你吃飯,就是為了道個別?”
秦定邦看了眼馮通,“也許是道別,也許是倒苦水,也許還有別的。”
馮通低下頭握了握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音,“當時在臨湘寨救下他時,就覺得這人不一般。”
“現在看,是搜集情報去了。”秦定邦心底有了點隱隱的后悔,當時只是一念之差,就留了他一命。
“日本鬼子要是人,就不會被叫成鬼了。”開車的張直悶悶地接了一句。
秦定邦看著街上遠比以前多的日本人,面色愈發陰沉,“靜觀其變吧。”
不過這次跟竹野智的對談,也不是光聽著他抱怨,這個搞情報的話,再次印證了孟昌祿之前跟秦定邦透露的,日本的海軍和陸軍,真是死對頭。
秦定邦不明白,同屬一個國家的兩個軍種,怎么能生出這樣無法彌合的矛盾。但是他也不愿去深究其中的因由,這個消息本身得到了反復的印證,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晚上,秦定邦跟梁琇吃飯時,說起了和竹野智吃飯的事,順便又提起了在陽和館遇到屈以申時,這位屈先生和屋里人應該不太愉快。
梁琇咬了下筷子,好奇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難得梁琇今晚的菜不咸,秦定邦多吃了幾口,他一邊夾菜一邊道,“我當時和竹野智正好經過,聽到他們的爭吵,屋里那個人坐得歪歪扭扭,罵屈以申是唐行小姐的孽種。”
梁琇放下筷子,吃驚道,“唐行小姐?南洋姐?”
秦定邦停了筷子,有點驚訝地看向梁琇,“你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