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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秦定邦是打算一早吃完飯,就帶梁琇去看看湘江的。
結(jié)果二人剛要出發(fā),秦老夫人又讓秦二嬸喊梁琇去說話。老人家特別喜歡這孫媳婦,沒事就愛把她叫過去聊天,這一聊就是一上午。
所以,秦定邦和梁琇,是過了下午最曬的時候,才一起動身的。
“三少爺少夫人出去啊!”幾個家丁正迎面走來,看到兩人親昵地一起往外走,遠(yuǎn)遠(yuǎn)就跟兩人打起招呼。
“嗯,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秦定邦答道。
但此時梁琇再一聽“少夫人”,突然就感覺這幾個字好像又多了點無法言說,心下生出幾分羞,不覺低下頭輕嘆了一聲。
秦定邦覺察到了,“少夫人。”他又重復(fù)了一遍,心情大好。
經(jīng)歷過昨晚,梁琇反倒有些躲著秦定邦的目光,一不小心和他對視了,臉就開始紅。
“你就成心拿我尋開心……”梁琇頓了頓腳步,低喃了一句。
秦定邦仰頭大笑,又握了兩下她的手,“我說錯了么?”
梁琇沒有回答,撇開臉看向別處,卻由著他一直牽著她的手。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一邊看光景,一邊聊著天,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岸邊。張直和馮通識趣地在遠(yuǎn)處停下腳步,倚著一棵樹聊起了天,卻也不忘警覺。
被昨晚那場驟雨沖刷,此時的空氣格外清新。雨洗過的天干凈透亮,江風(fēng)浩闊,吹的梁琇的裙擺輕輕搖晃。
見梁琇停住腳步,秦定邦也隨之站定,“累不累?”
“才走了幾步路,不累呢。”梁琇環(huán)望了四周,這才看到,靈雁山原來這么高。
臨湘寨背靠著的山,名叫靈雁山。聽秦老夫人說,相傳曾有一只七彩靈雁受傷歇腳于此,后被當(dāng)?shù)厝怂龋瑐罄@山飛翔久久不去,眾人皆奇,所以得了這么個名字。
現(xiàn)在正是層林盡染的季節(jié),整座山的色彩就像打翻了的油畫顏料,美得恣意張揚(yáng),毫無顧忌。即便上海江邊房子里的那幅英國人留下的風(fēng)景畫,也遠(yuǎn)不及這靈雁山的一半瑰麗熱烈。
梁琇轉(zhuǎn)回身,眼前的湘江比想象的還要寬闊。她對湘江的了解越多,就越覺得這是一條偉大的河流。
江水悠悠流淌,無兇濤惡浪,卻勢不可擋。江面上有船家在打漁,遠(yuǎn)遠(yuǎn)地不知喊著什么號子。
欸乃一聲,山水唱和。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良久,才睜開眼睛,“我跟我父親游歷了那么多國家,卻無一處,能美得過我們的河山。”
秦定邦微微側(cè)轉(zhuǎn)頭看向了梁琇。他素來知道他的姑娘胸有氣象萬千,滿眼已是遮掩不住的欣賞,“你喜歡這里?”
“嗯,喜歡。”梁琇深深點了點頭。
秦定邦抬手摟了一下她的肩膀,“等我們老了,可以來這里。”
“真的?”
“嗯。”
不遠(yuǎn)處,有幾塊很大的亂石,還有零星的蘆葦。葦桿齊刷刷地站立,有不知名的鳥雀正抓著葦桿,一口口啄著蘆花。梁琇盯著那叢蘆葦看了一陣,小聲問道,“它們……是不是可以編很多東西?”
“那些?是呀,那是蘆葦,可以做葦編。筐,簍,席子,都能做。”
“那……可以編小馬么?”
“應(yīng)該可以吧……你想要?”
梁琇搖了搖頭,“我想到了小時候。”
她看了看秦定邦,又低下頭,“那是我過的最無憂無慮的日子了。爸爸是名牌大學(xué)的教授,媽媽是千金小姐,我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全家上下都把我當(dāng)成寶。”
秦定邦很愛聽梁琇跟他說往事,微笑著看著她。
“有一次,父親領(lǐng)著我路過前門那邊的大柵欄現(xiàn)在是北京的一處景點,在西城的前門大街,讀音dà shi lànr。,我一眼就看到路邊有個人正在賣草編的小馬。那手藝真是好,編得像極了。我就蹲下問他,‘小草馬怎么賣?’那人一見來了生意,連忙說,‘四個銅板。’”
“可那時我幼稚園的同學(xué)買的小草馬要更大,卻只花了三個銅板。我一聽就不開心了,立即站起身,指著他劈頭蓋臉罵道,‘你就是個騙子,專門騙小孩兒錢的!你為什么賣的這么貴?人家比你這個大的才三個銅板!’”
秦定邦驚訝,“你還那么厲害過?”
“那哪是什么厲害啊……”梁琇把跟前的一顆石子踢開老遠(yuǎn),“那是刻薄……是得理不饒人。”
梁琇抬眼望向江面,“我當(dāng)時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有多粗魯,也沒掩飾臉上的鄙夷和憤怒。仿佛自己是被從天上派下來的,可以俯瞰眾生如螻蟻……”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那令人作嘔的優(yōu)越感。”
秦定邦眉心皺了一下,他還沒聽過聽梁琇說這么重的話。
“賣小草馬的人當(dāng)場就愣住了,隨后一臉尷尬和難堪,緊接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現(xiàn)在回想,他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病得很重了吧。整張臉蠟黃,手像枯樹枝,骨瘦如柴的一個人。”
“我父親非常不悅,他連忙跟那人道歉說,‘對不起,小孩子這么說話,是我沒教育好。’隨即掏出五個銅板遞給那人,拿起一匹小草馬,領(lǐng)著我離開了攤位。”
秦定邦朝梁琇又側(cè)了側(cè)身,聽她繼續(xù)回憶。
“走出去幾步,父親停了下來,問我為什么那樣跟人說話。”
“我說,他賣的貴,他是個騙子。而且他看起來好臟,連個下人都趕不上……”
“我父親聽我說完,驚得說不出話。但很快就明白自己一向不出惡言的女兒,怎么開始變成這樣。我當(dāng)時剛上幼稚園不久,園里的不少同學(xué)家里非富即貴,我被有的同學(xué),潛移默化地……影響了。”
“我父親嚴(yán)厲地跟我講,他非常不喜歡我剛才的樣子。他說——”
“梁琇,是,你現(xiàn)在過得好。但別忘了,你父親我也是從貧窮破敗中走出來的。你的那些富貴同學(xué),往他們祖上追溯,出不了幾輩,就能找到比剛才那人,更窮、更臟、更潦倒的祖宗。”
“但他病成這樣,還出來謀生。沒有偷,沒有搶,靠著自己的手藝求活路,他的靈魂比他的衣服干凈。雖然你梁琇現(xiàn)在穿的貴收拾的漂亮,卻沒有任何可以瞧不起他,當(dāng)面指摘他、評判他的理由和底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