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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無聲無息地爬上她的嘴角,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已經笑了起來。剛才分別時他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這個男人真是復雜而多面,他身上有江湖氣,又有書生氣,有正氣,好像又有點邪氣,當然還有霸氣。
可是對她,卻總是依著她……不對,也不總依著她,其實是總也不聽她的。
唉,想想就氣人。
梁琇覺得自己的臉上已經燒了起來。她抬手摸了一下,真有些燙,應該是紅紅的吧。
今天秦定邦幫了她多大的一個忙啊!不知藥房那條線上的同志撤離情況如何。不管是日本人,七十六號,還是法租界巡捕房,被哪一方抓住了,后果都難以想象。真是個千鈞一發的上午啊。
梁琇在辦公室呆了有一陣,卻一直不見秦定邦回來,想必是被碼頭上的事纏住了。
她想,她若一直在這等著,只會分他的心,于是從剛才桌上剩下的那疊紙里取下一張,提筆寫了幾個字。
剛停筆,張直就回來了。
于是她對張直道,“一會兒你跟秦定邦說,我已經吃飽了,回去了。”
“梁小姐,三少爺知道這事兒?”
“嗯,他知道。”
“好,正好我要去碼頭,我跟三少爺說。”
于是兩人一同出了公司大樓。張直奔著碼頭去了,梁琇攔了一輛黃包車,也往回走。出發時,她專門讓黃包車從康平藥房門前的那條路經過。
她遠遠看到藥房門緊閉著,沒見到里面有人,周邊也沒發現鬼鬼祟祟的人。梁琇的心這才徹底放下,安心地回修齊坊了。
虹口,陽和館。
屈以申剛剛好不容易咽下了一條章魚須,整個食道都往外反著腥氣。
除了胡三妹做的魚生,其他的生東西,全都讓他難以下咽。他看著面前還擺著一盤生馬肉,更是沒了食欲。于是干脆放下筷子,一條腿盤在榻榻米上,一只胳膊扶在支起的腿上,抬頭看著桌對面。
那個一連吃了幾口生馬肉的男人,正向他這邊舉起酒杯。
屈以申冷眼搖了搖頭,那男人嗤笑了一聲,仰頭一口喝干。后背那個異常的彎曲,讓男人時不時就要調整一下坐姿,每費力地動一下,就咒罵一句。
屈以申仿佛已經適應了席間詭異的氛圍,面無表情道,“藤原介,今天該說的也說完了。你要沒什么事,我就走了。”
“別呀,屈先生,我這吃的正好呢。你要是走了,剩我自己一個人在這,有什么意思?”說著又往嘴里塞了一塊馬肉,連芥末都沒蘸。
小小的隔間里回蕩著奇怪的咀嚼聲,讓人骨頭發麻。
突然,榻榻米的推拉門被拉開,“中佐……”
話音未落,藤原介抄起桌上的酒杯便砸到了門口日本兵的額頭上。
屈以申尋聲望去,只見那個兵壓低了頭,一聲不吭地站著,任由額角的血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誰讓你直接開門的?”
“我錯了。”
“把門關了,滾!”
“是。”
雖然兩個人說的日語,屈以申卻都聽得懂,但他并不愿意講日語,所以他和藤原介的對話都用漢語。藤原介是半個中國通,即便偶有措辭上的磕巴,也足夠他二人交流。
門外的日本兵慢慢把推拉門又合上,屋里能聽到他走遠的聲音。
“你對你的兵好一些,他們會感念你的。”
“你懂什么?婦人之仁。”剛才的杯子已經摔到了門外,藤原介一手支到榻榻米上,后背的畸形總是讓他的行動看起來既笨拙又丑陋。他的臉扭曲了一下,伸手把屈以申面前的酒杯夠了過去,又倒了一口酒,仰頭喝了下去。
“我們大日本帝國,不是所有將士都像我這樣的。仗打到現在,有的混蛋,會勾結其他的下級軍官,從兵營里偷藥品,低價收進,再倒賣給藥房。你知道這些藥又到哪去了嗎?真是可笑又諷刺……”他轉了轉酒杯,“會到新四軍那里,到我們的死敵那里!我們的藥把他們治好了,他們再回來打我們。”
“我剛才為什么砸了他?我是替天皇陛下砸的,是替天照大神砸的!他……那個詞叫什么?”藤原介表情猙獰了一瞬,“對,監守自盜!他監守自盜不是一天兩天了。要不是留他還有用,他活不到今天。他不光不能怨我教訓了他,還應該感謝我沒有處置他。”
有些喝大了的藤原介臉上泛起一片潮熱,陰鷙的目光變得猩紅,見屈以申不耐煩地起身要走,藤原介哈哈大笑了一聲,忽又壓低了嗓音,“井上這次的希望很大,我也可能要升大佐了。”
說完,他仰頭倒在榻榻米上,杯子也甩在了身旁。
屈以申不想再聽這人絮叨,挪了位置去開門。而躺倒的人卻并不在意他要離開,繼續夢囈般地說道,“好戲已經開始了,接下來,你就看著吧。”
第56章 “元山,那女孩是我的未婚妻。”
屈以申離開了這座酒家,終于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鮮空氣,站在門口長長地吐出幾口濁氣,才上了車。他理了理西裝的領子,坐在車里一言不發。
司機等了一會兒,扭頭問道,“先生,是愛麥虞限路,還是霞飛路?”
屈以申扶了一下金絲眼鏡,“去愛麥虞限路吧,看看他們娘倆。”
“好的,先生。”司機說完,便發動了汽車。
霞飛路住的是甘棠,一位上海炙手可熱的大明星,軟玉溫香,屈以申和她正打得火熱,也從沒虧待她。這段時間一有空,他就帶甘棠去打球,也經常留宿。
而愛麥虞限路住的,則是齊艷荒母子。
齊艷荒本是會樂里的紅倌人舊時賣藝又賣身的女子。。幾年以前有次應酬,她被安排去陪酒。酒桌上的人要求太過,齊艷荒當時摔了酒杯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性子烈得像匹野馬,愣是沒遂了那頭豬玀的愿。久居風月場上的女子,像她這樣的,也是少見。
那是屈以申第一次見到她。
后來,屈以申又點過她幾回,只讓她陪著吃飯喝酒。這才知道齊艷荒本是良家,被拐騙至此,還有個兒子,不知道爹是誰,成天被罵“百爺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