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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定邦冷笑,“日本人當然不會發這個善心。”
鬼子在進公共租界之前,巴不得租界亂成一鍋粥。法理上日本軍隊不能把手伸進租界,七十六號專干黑活,攪得雞犬不寧,正好暗合了日本人的心意。而現如今,日本人已經大搖大擺地做起了公共租界的主,于是裝也得裝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樣子。
“兵都已經進駐租界了。”秦定邦又喝了口茶,但沒接著往下說。
馮龍淵咀嚼了下這話里的意思,“你是說……抓人,日本人可以直接動手了,不用再假手七十六號,脫褲子放屁去廢那二遍事了?”
“也許吧。”話糙理不糙,日本人搞不好真有這部分考慮。
“七十六號也確實是惡名遠揚。”馮龍淵想了想,“要我,我也不愿意和這么一窩泔水攪合到一起,沾腥帶臭的。”
馮龍淵雖然經常在秦定邦這里沒正形,但看問題眼光卻很毒辣,總能看到事情的關鍵,的確是個聰明人。
秦定邦不久前看到這個布告時,第一反應,就是日本人開始和七十六號劃清界限。
無非是在說,他們日本人還是愛好和平的,是帶來秩序的,是嫉惡如仇的。而之前七十六號所做的那些壞事,一件件,一樁樁,都是汪偽授意指使的,他們日本人是不提倡的。
屬實面子里子好處全占了。
“對了秦三,你知道我前兩天遇到誰了?”
秦定邦沒理他,繼續喝茶。
馮龍淵饒有興趣地自問自答起來,“我好像看到詹四知那小子了。”
馮龍淵和詹四知談不上有什么感情,確切地說,他甚至十分看不起詹四知。他真正欣賞的,是秦定邦這樣的豪杰。但他知道詹四知素來和秦定邦交好,所以又會不自覺地留意,得到的消息至少可以變成他和秦定邦攀談的話題。
一聽“詹四知”這三個字,秦定邦眼神凜冽了起來。
馮龍淵并沒留意到秦定邦神情的變化,只顧著回想,“也就閃了個影,好像是和一個姑娘在一起。那姑娘比他高,穿著打扮很時髦。晃了一眼,就轉彎了。”
“你說這小子出息了哈,這么個德行,還能有姑娘看得上他。也不知是看上他什么了,看上他矮?看上他丑?還是看上他摔倒了爬不起來?”馮龍淵對自己瞧不上的人向來言語不善,刻薄起來讓人望塵莫及。一邊說著,神情里的不屑蔓延到嘴角,他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應該是杜漪薰。”秦定邦淡淡道。
“咳……”馮龍淵一口茶水噴出去,差點沒把自己嗆死,“誰?咳咳……咳咳咳……”
秦定邦看著馮龍淵越咳越重,整張臉都漲紅了,想了想,要站起身來。
馮龍淵連忙朝秦定邦擺了擺手,“沒事……咳咳咳……我沒事……”
過了好一會兒,馮龍淵才緩過來,“你剛才是說……杜漪薰吧?”
“嗯。”
“她不是心氣兒高么?就給自己找這么個下家?前年,她還跟了我半年呢!”馮龍淵知道秦定邦對這種桃色事件不感興趣,但“杜漪薰”這三個字卻讓他像吞了只蒼蠅,對往事不吐不快。
“你知道我和她是怎么認識的嗎?咳……大都會舞廳咳……當時她在舞場上蝴蝶一樣飛。迷得那些男人五迷三道的咳咳……我也沒能幸免。那娘們兒跳完后一屁股坐到我身邊,抓起酒瓶就開始喝。這么野的漂亮妞,我當然得心疼心疼了。這一來二往的,我倆就好上了。”
“你知道她借酒澆的是什么愁嗎?”馮龍淵又問。
秦定邦提不起半點興趣。
馮龍淵嗤笑道:“她是不是有陣子總去你們家?結果發現你根本不理她,都記不住有她這么號人。你母親對她也不冷不熱。‘攻秦’不下,她這良家子也不裝了,跑到大都會去現原形。”
“可能是發現我出手闊綽,又從別處打聽到我是馮肅雍的兒子。哼,她的目標立馬就變成了我。現在回想起來,我他媽就是個憨大滬語里的傻子,音“gangdu”。。”
“那娘們兒模樣真是好,一朝我抹眼淚,我這心就軟。我記得應該是夏天跟她好上的。結果后來吧,我發現越來越不對勁。這杜家小姐可真是能花呀,絲毫沒有節制。剛開始還旁敲側擊地跟我要,后來就直接伸手要錢,稍微給得少一點,就開始不說人話了,什么難聽罵什么。媽的光數落我也就罷了,后來連我爹也給捎帶上了。這我哪能忍。干脆去她娘的,趕在年前就和她分了。她愿意禍害誰,禍害誰去。那半年在她身上砸的錢,權當我在治眼瞎。”
馮龍淵越說越氣,他探身把空茶杯重重地墩到桌子上,示意秦定邦再給來一杯。
“哎,你說她怎么就勾搭上了詹四知那小子呢?我怎么都覺得她就是個畫皮美女蛇,我這樣百花叢中過的,都被她扒了一層皮。就詹四知那樣的……那點心眼子,那副小身板,還不得把整條命都搭進去啊。”
秦定邦一聽,這都是些什么爛賬,已經顯出了不耐煩。
馮龍淵忍不住搖了搖頭,仍然一臉怨忿,“現在想一想,我就是個冤大頭。給她花的那些錢,花誰身上不好,花在這么個白眼狼身上,臨了連句好都沒有,還不知道在外面怎么臭我的名聲。”
馮龍淵的目光又落到桌子上,“哪怕買了東西吃,也不算我傻啊。媽的,夠買多少這么好的呂宋黃。”
秦定邦終于忍不住了,把兩個盒子朝馮龍淵的方向推了推,“你把東西帶走吧,我不想吃了。”
馮龍淵一看秦定邦這副嫌棄的樣子,更覺得自己的這段孽緣晦氣。
“映懷,我這次過來其實跟你有正經事。”馮龍淵收回了神色,望向秦定邦,“日本人跟英美這一宣戰,海運都中斷了,越南那邊的米根本進不來。用不了多久,上海的米可就見底了。”
秦定邦抬頭望向馮龍淵。
“逼急了,咱們是不是可以找找北邊?”一邊說著,一邊朝秦定邦比劃出四個手指。
第52章 “這里確實不方便。”
日本人一進入公共租界,就開始統制各種物資。這也統制,那也統制。什么都是戰略物資,什么都要供著日本人以戰養戰。老百姓米不讓存,煤不讓堆,車不讓開,電不讓用。好多汽車都不讓上路,外灘早早就要熄燈。多少年的不夜城熄了火,成了睡城。
公共租界的這些巨變,說波及不到法租界是假的。日本那邊有點什么意見支使法租界,公董局這邊腳步就要快些邁,生怕慢了一步就惹了日本人不高興。誰都不知道這些披著人皮的野獸,一變臉能做出些什么來。
所以其實兩租界里,基本的生活用品都開始陷入匱乏。普通老百姓家的日子越來越雪上加霜。
這天,秦定邦先去了趟祁孟初新開的診所。
先前祁孟初所在的廣慈醫院,已經成了日本人的野戰醫院。祁孟初就此辭職,開起了私人診所,單干了。反正他早就存了自立門戶的心,有幾個原先的同事,也都是優秀的大夫,跟他一起支起了這個新攤子。累歸累,起碼不用成天在日本兵的眼皮子底下,心情也不一樣。
病人看病最看重的是大夫的醫術。祁孟初的團隊里,都是頂好的大夫,所以診所很快就有了起色,越來越忙碌。秦定邦去的時候,祁孟初正好在看診。秦定邦跟方知意聊了幾句,就不再打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