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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去南京?”
“其實……本來是我爹要帶我去南京的,但現在,也只能我自己去了。”
秦定邦突然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勘破什么,但手指懸在那層窗戶紙的外面,卻遲遲無法扎下去。
“去南京做什么?”
“是江蘇省糧食局的一個職位。”
“江蘇省糧食局?哪個江蘇省糧食局?”
秦定邦的態度一下子驚醒了詹四知,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就是……”看著秦定邦的表情,他緊握著茶杯的手,開始僵了起來,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動。他真后悔剛才一時忘形,什么都跟三哥說了出來。好一陣后,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就是……汪先生的那個……”
第50章 “三哥你別這樣,我害怕!”
詹四知并沒把話說完,臉憋得通紅,卻不敢再抬頭看秦定邦。
但他心里又有一點隱隱的僥幸。從小就護著他的秦三哥,一定會理解他的苦衷。他現在并不比那街上的孤兒好多少。他這么個生性軟弱,又無依無靠的人,只有進衙門當差,才能被別人高看一眼。
當初,他爹架不住那些留日同學的軟磨硬泡,同時也眼紅日本人許的高官厚祿,沒過多久,就決定投靠南京。他爹是走到哪里都不會忘了他這個寶貝兒子的,所以只跟那邊的人稍稍暗示了一下,他就得到了這個職位,一聽就是個肥差。
想想,還是他爹看得高遠。如果不是當初下手快,這好差事早就不知被誰搶去了。而且看在他爹都已經遇刺了的份兒上,那邊依然給他這個家屬留著位置,等著他過去。
讓他繼續呆在那家半死不活的報社當個小編輯?他打死都不愿干。人吶,拜高踩低是一貫的。他爹在,社里還能高看他一眼,他爹一不在,社里那些勢利眼,立馬換了副面孔。好活兒再也沒有找過他,但凡甩給他的,全是那些誰都不想干的。社里是個人就對他呼來喝去的,話里也夾槍帶棒。他受了一肚子氣,早就忍夠了。
他就等著這次揚眉吐氣呢。等他去了南京進了政府,看誰還敢這么欺負他。
但投偽畢竟算不上光彩的事。他剛在這里跟秦三哥交了實情,三哥不高興歸不高興,但是總歸會念在……
他正想著,竟沒察覺到屋里已經靜到落針可聞。
直到秦定邦低沉的聲音從辦公桌邊傳來——
“你投了偽?”
他才仿佛被一件鈍器擊中了腦袋,猛然回過神,“三哥我……”
“你投了偽。”語氣冰冷如鐵。
“三哥你聽我說……”
只見秦定邦慢慢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腳將椅子踢翻在地。
詹四知被眼前情景驚得渾身一激靈,趕緊往椅背的方向縮靠。
秦定邦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卻分明是虎兕出柙前的平靜。詹四知眼見著秦定邦一步步地朝自己走來,他卻連動都不敢動,身體徹底僵成一塊石頭。他就那么看著陌生的秦三哥越走越近,直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詹四知,你投了偽。”
詹四知覺得自己周身的寒意越來越濃,他從來也沒遇到秦定邦這么對他。他瑟瑟地看著秦定邦的臉,那雙眼睛里仿佛正裂開一道極寒的深淵,散發出的冷氣足以把他凍斃。
“三哥你別這樣,我害怕!”詹四知顫著聲音祈求,卻聽到秦定邦說出了足以碾碎他的一番話——
“你知道偽政府是什么嗎?偽政府是日本人的獠牙,是日本人的鷹犬,是成天跪著的軟骨頭,是賣力殘殺同胞、卻連眼都不眨的倀鬼。”
“日本人一心想著讓我們亡國滅種……亡國滅種,你懂不懂?就是中國再也不是中國了,中國人再也不是中國人了。他們要把我們變成他們的奴隸,要讓我們永遠匍匐在他們的腳下、身下、刀下,隨意欺壓,任意屠戮,連畜生都不如。”
“你去汪精衛的什么糧食局任職?你是要幫著日本人搜刮中國人的糧食嗎?你是要幫日本人餓死更多中國人、讓日本人吃飽了好殺更多中國人,是嗎?你是為虎作倀還是認賊作父?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去當漢奸?”
“你知不知道漢奸是什么東西?嗯?那幫通敵賣國搖尾乞憐的走狗,是從來也沒有好下場的罪人,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敗類!”
“你父親給你起名‘四知’,是希望你‘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能成‘萬夫之望’。你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你都‘知’了什么了?”
秦定邦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詹四知的腳尖都快離了地——
“而且你去的還是南京,滿城冤魂夜夜嚎哭,你跑去南京當漢奸!”
秦定邦一字一句地說完這些話,每個字都清楚地灌進了詹四知的耳朵里,仿佛是一柄柄帶著鋸齒的鋼刀,剮著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他聽得渾身觳觫,到最后都不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是怕秦定邦,怕秦定邦說的話,還是怕那些話里……他的下場。
秦定邦看著眼前這一臉驚恐的窩囊廢,突然生出極度的厭惡。以前只覺得這人可憐,沒想到竟會如此薄情寡義、數典忘祖。他的可憐,純屬活該。
秦定邦一把將他摜到了椅子上,走回辦公桌旁,瞥了眼桌上那張請柬。
“你如果留在上海不去南京,這張請柬,就放在這,你的訂婚宴由我安排。”
說著轉身背對詹四知,繼續望向窗外,“如果你執意要去南京,那你現在就把這張請柬帶走。以后,也不要再找我。”
身后是長久的靜默,直到細碎的腳步聲響起,秦定邦聽到桌面上的那張紅紙,被慢慢地抽走。
“三哥……”
“別再叫我三哥。”
身后響起了細微的啜泣和壓抑的咳嗽。門被打開,又被關上,隔絕了詹四知的所有聲音。
秦定邦轉身,看了門口片刻,低頭一眼就看見詹四知剛剛放回桌面的茶杯。他猛地抓起杯子一把摔在地上,瓷片飛濺,散落到各處。
張直其實在秦定邦踢倒椅子時就聽到動靜,立即趕到了門外。但聽到三少爺在屋里的說話聲,知道沒事,就默默守在外面。過了一陣,他看到詹四知垂頭喪氣地出來,又一言不發地下了樓,緊接著便又聽到了瓷器碎裂的聲音。他推開門,無聲地看著滿地狼藉,然后默默走過去扶起了椅子。
“叫人過來收拾吧。”秦定邦已面色如常,走回辦公桌,繼續處理起工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