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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定邦其實已經很多年沒看過什么表演了。
他剛來上海時,池沐芳為了讓他快速適應這里的生活,經常帶他去看電影,吃西餐,聽戲。但他對這些并不熱衷,這次過來,完全是為了帶梁琇看她喜歡的“變戲法”。
所以,舞臺上演了些什么,他并不在意,他更在乎身邊這個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任何奇觀的姑娘。除了偶爾看幾眼臺上,大多時候,她看表演,他看她。
現場的氣氛被這幫外國演員調動著,觀眾們低呼驚叫,步調卻出奇一致,如潮漲潮落。仿佛臺上的演員,手里抓著個神奇的按鈕,隨時掌控著臺下情緒的開關。說開閘放水,水就散;說關閘蓄水,水就收。
他倚在座椅靠背上,又轉頭看向梁琇。
這個姑娘已經完全沉浸在這表演中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緊盯著舞臺上的變化,不覺間也變成了觀眾海洋中的一朵浪花,跟著浪潮一起洶涌。
她時而側過頭望向舞臺的兩側,看能不能發現機關;時而微微前傾,想離臺上的新奇更近;時而,又驚呼著跌靠到椅背,躲著下一刻可能的駭人環節。每當這時,他就會輕輕地握一下她的手,緩解她的驚恐。她也顧不上拒絕,顯得格外聽話。
他突然有些明白,為什么現在的情侶們,這么愿意成雙成對地去看演出了。
梁琇則被臺上的表演牢牢吸引住,都忘了身邊還有個秦定邦。
這是她第一次看外國魔術表演。長這么大,她僅在北平看過兩三次變戲法。有一次還是和父親、哥哥一起,從海淀到玉泉營,沿著新修的路去看的。兄妹二人和父親一路談天說地,她踩在新修的石頭路面上,蹦蹦跳跳。她至今都記著當時的美好和輕松。
只是現在細想起來,那路上鋪的,好些都是圓明園的斷壁殘垣被砸碎后的石頭渣,她腳踩在上面的每一個聲響,其實都是那座萬園之園的絕響與悲歌了。
之后的戰亂里,這樣的毀壞就更多了,連嘆息都嘆息不過來。
她繼續注視著舞臺。小時候看的戲法,諸如吞劍,大變活人,不管表演者經歷了怎樣恐怖的摧殘,最后都能完好如初地站在觀眾面前,活蹦亂跳地跟大家討賞錢。雖然這個臺上的魔術和中國戲法比起來,演員膚色不同,語言不通,道具各異,但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都是障眼法。
比如說她正在看的這段,臺上有一女子,身體極為柔軟。可以輕易折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整個身體宛若一根柔軟的枝條,任憑彎折。女演員先是繞舞臺跳了一段柔韌的舞蹈,之后躺在了舞臺正中的桌子上。
魔術師則從桌上掀起幾塊精致的板子。板子中間仿佛是玻璃,總之能看到女子的身體。女子躺在桌上,臉朝著觀眾,一直保持著微笑。男子將女子身體用這些板子給包裹起來后,把整個桌轉了一圈。之后就當著大家的面,把女子身體正當中的一段箱子,直接抽了出去!
在觀眾看來,分明就是把女子從中間截掉了一塊,那女子大叫一聲。現場隨即跟著一陣驚呼。不少人紛紛起身探頭,怕這女子別不會真的有事。
現場還有樂隊伴奏,演到驚悚場景時,往往鼓點更密配樂更響,聲聲敲在大家的神經上,和心跳形成共振,攝人心魂一般。引得現場的驚叫之聲,此起彼伏。
但片刻后,這個女演員的就朝觀眾露出了調皮的笑容,腳還能自如地動彈,甚至關在箱中的手還能和大家打招呼。
不得不說,這些外國演員調動情緒的手段真是一流。
之后,觀眾就見這女子的身體被箱子截成一段一段,然后再隨意組合,像是做了個拼圖。每一部分都是活的,但就不是人體本該有的模樣。
不管多明白這些就是騙人眼睛的,這么驚悚詭異的畫面,還是讓梁琇捂住了嘴巴。
最后,魔術師把女子的所有身體部位復原,箱子一打開,一個完好如初的女子,就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又繼續給大家展示了好幾個柔韌的動作,最后輕盈地跳下桌,抓起魔術師的手,向大家深鞠一躬。現場隨即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待表演都結束了,其他后排的觀眾已經紛紛起身離席,梁琇卻仍坐在椅子上,又緩了好幾口氣。
“好看嗎?”
“嗯好看!”
秦定邦聽到這個回答,心里非常舒爽。
梁琇還有點沉浸在剛才的表演中,語氣都輕快了許多,“謝謝你請我看這個魔術,太好看了!”
“只是……”梁琇看著自己身邊一直空著兩個位子,“這么好看的表演,我旁邊的兩個人怎么沒來?”
秦定邦這才發現,自己身邊的那個位子,也全程空著。再一回想剛才其他地方座無虛席整場爆滿的樣子,他頓時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微笑著低了低頭,隨即轉臉看向梁琇,“餓不餓?”
表演一共兩個多鐘頭,加上情緒緊張,中午的那點面條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梁琇回頭看了看身后的觀眾席,人都已經走光了。她沉靜了下來,這才意識到剛才秦定邦一直就坐在自己身邊。
不知不覺又和他在一起待了這么久,她心里開始惱自己不爭氣。
都說了不過來看,結果一聽奧克塔夫魔術團,就又動搖了。
她本不想和他走太近的。
她知道秦定邦對她好,而且好像她一遇危難,他總會出現在她身邊,幫她、救她。他的靠近,她已經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專注和沉溺,越來越濃得化不開。她一步步退,他卻一步步走得更近。
但她,怎么能任由這情意失控呢?
在她看來,自己本就是個朝夕不保的人。他二人走在兩條路上,哪怕眼前有交匯,卻不總會有交集,再往前走,總要分道揚鑣的。也許,有意為之的漸行漸遠,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而這次,她又沒把握好。
既然她對感情不懷期待,就不能蹉跎他。他應該像那些才子佳人的小說里寫的,找個和秦家家世匹配的世家小姐,結婚生子。
只是,她一味傻傻地在心底對自己發著狠,卻對秦定邦的決心和耐心,一無所知。
“不餓,我得回去了。”梁琇這次說的很堅決。
“好,我送你。”
“不用了,這邊叫黃包車很方便。”
結果,也許因為他們是最后出來的,之前候在金蟾門口的那些黃包車,都已經被剛出去的那幫客人叫走。梁琇望了一下,幾乎沒有空車,也真是奇怪了。
黃包車沒等到,倒是有幾個報童向他們涌了過來。
“先生小姐買不買報呀?”
“最新消息,紡織大亨胡半明慘遭綁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