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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定邦沒有再拒絕,跟著梁琇進了屋。
燈光亮了起來,這是一件特別樸素的小屋,屋里陳設幾乎可以說是簡陋,但是非常干凈整潔,門口和窗臺各有一盆花。
梁琇讓秦定邦坐,然后洗了手,去給他準備茶水。
秦定邦沒有坐。屋里的桌子上放了一些書,旁邊還有一把椅子,梁琇應該就是在這里,給安郡他們準備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學問吧。
桌面上還放著一份報紙,是《上海周報》,二月八日的,已經過了有些天了。他看到報紙敞開的一面,有篇文章被梁琇做上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連看報紙都做標記。
秦定邦隨手拿起報紙,看向了標題——
《新四軍皖南部隊慘被圍殲真相》。
他頓時眉頭緊鎖,迅速接著看了下去。
江南慘變,親痛仇快,而軍事委員會通令與其發言人及重慶中央、掃蕩、益州、商務、時事各報紙則對新四軍任意污蔑,曲解事實,混淆聽聞。即較公正之報紙而在言論統治之下,亦不能揭露陰謀,發表公論,致黑白不分,沉冤難明。吾人為使國人能明白事變真相,揭露內戰陰謀,以挽救目前嚴重危局起見,特擇其有關重要的八項,分別說明如下……*1941.2.8《上海周報》轉載 1941.1.19《新華日報》揭露皖南事變真相的《新四軍皖南部隊慘被圍殲真相》。此處引用原文開篇片段。
眼前這一篇,和之前在其他地方看到的說法,都不一樣。
但是,他信這一篇。
他太知道上海淪陷前,那幫國府的人有多陽奉陰違了??诚蚬碜拥牡盾浘d綿,捅向自己人的刀,刀刀見血,這不正是很多國府政客的風格嗎?
看完全文,秦定邦只覺得自己出離了憤怒。
梁琇端著茶過來,發現秦定邦看文章的眼神鋒利如刀。
“秦先生,喝茶吧。”
秦定邦抬頭看著梁琇搖搖欲墜卻強打著精神的模樣,又看向這篇被她狠狠標記過的轉載,他壓住剛才看文章的怒火,輕輕說了句,“打仗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家,先顧好自己。”
這段時間這么多事一齊壓在她身上,梁琇本來就一直在克制著情緒,一聽這話,她心中莫名竄起一股火,像點著了的炮仗一樣,不假思索道——
“難道中華兒女,就只有兒,沒有女?”
秦定邦沒料到眼前這個正生著病的虛弱姑娘,會徑直堵過來這么一句話,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她。
梁琇沒去管秦定邦的目光,把泡好的茶放到他身邊的桌子上。隨后轉身拿起一個小水盆,傾身往窗臺上的秋海棠花根上澆了點水,又把手蘸上水往葉子上撣了撣。
她今天的狀態非常差,心情沉到極點,實在沒力氣跟雇主家的少爺多理論什么。她撣完了水,擦了擦手,便從秦定邦手里抽走了報紙,又走向窗邊,“我給這家的‘外譯論叢’投過稿,賺稿費的?!?
“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鼻囟ò钍钦嬗X得打仗是男人的事,女人是應該被保護的。
梁琇沒在意他的道歉,只一動不動地站在秋海棠前,手里緊緊攥著那份報紙,最后,終于哭了出來。
第16章 “不是,家里人。”
秦定邦第一次看到梁琇這個樣子。
這個印象里一直颯爽果敢的姑娘,現在正對著一盆花在哭。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她怎么了,更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
“帶你去醫院吧。”秦定邦看到她額頭一直在往外滲著汗,臉上不見一絲血色,整個身體都在微微打顫。
梁琇抬手抹了兩把淚,“不用。我餓了,胃疼?!?
她確實是餓了,她覺得她的胃,正在慢慢吃掉她。
秦定邦輕嘆了口氣,“走,我帶你去吃東西。”
“不用,秦先生已經看到我安全進了屋。你回家吧,要不然秦夫人該擔心你了。”
“走吧,再不吃東西,胃就要徹底壞掉了。”看她這么犟,秦定邦心底漸漸生出了焦躁。
就在此時,窗外響起了一聲悠長的叫賣聲,“賣粥嘞~~”
是糖粥擔!
梁琇緩了緩,努力收起眼淚,朝秦定邦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秦先生,我有吃的了。”說著推開窗戶,朝樓下喊了聲“我要買粥。”
隨后她趕緊轉過身,把報紙放回桌上,又熟練地取出一只小鍋,放在一個拴了繩的小籃子里,又往籃子里放了點錢,沿著二樓的窗戶把小籃子順了下去。
秦定邦跟著走到了窗前,只見外邊的路上有個上了歲數的男子,正挑著一擔吃食。剛才就是他的叫賣聲吧。
“今天賣什么粥呀?”
“今天是糯米蓮子粥?!?
那人抬頭答道,身邊又走過一個油餅挑子,梁琇并沒有喊停,看來現在是不想吃油餅。
“給我來一份粥吧?!?
“好嘞。”
“小姐,還有燙山芋呢,要不要?”
梁琇轉頭看了眼秦定邦,“要兩個。”
兩人都站在窗前,他離她很近,屋里的燈光照在她側顏上,能清楚看到她瓷白的臉上,有嬰兒那樣的細細絨毛。
梁琇就像從井里往外提水一樣,把裝著粥和山芋的小籃子一下一下拽上了二樓。
梁琇收拾了下情緒,她不能放縱自己一直沉浸在悲傷里。今天她曾不止百遍地在心里問,為什么好人總是不長命,但就在剛才,她想明白了,她得讓更多的好人能長命。一味地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