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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夾在機器里的信上原話是,“現在家里三弟操心最多,你要多聽音樂,音樂可以舒緩你的神經,讓你心情舒爽,減緩壓力。”
秦定邦看著唱片,都是些西洋古典音樂。其實他寧肯聽京劇唱片,聽“四進士”,聽“空城計”,聽“借東風”。但二哥的兄弟情義在那,遠比東西本身讓他看重。有個哥哥在最遙遠的異國還時時惦記著他,他感到滿足和幸運。
只是他太忙了,聽西洋樂這樣的悠閑消遣,不是他一時半會兒能顧得上的。
他前腳回到辦公室坐下,后腳張直就敲了門。秦定邦抬頭,張直道,“三少爺,詹少爺找你。”
話音未落,詹四知就從門外探進頭來——
“三哥還忙呢?”說著就扯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秦定邦身邊的朋友都知道,去秦家找他可能找不到,在這間樸素的辦公室才更可能碰到他。背地里不止一個人偷偷嘀咕,這秦三只知道給秦家賺錢,一點都不會享受人生。至于那遍地的銷金窟,更是從來也惦記不到秦家三少爺的一文錢。
秦定邦看向詹四知,“過來什么事。”
這個詹四知,是銀行業大亨詹貞臣的獨子,得有二十四五了,但是看起來卻比十四五也大不了多少,太瘦小了,沒骨頭似的,風一吹就得隨風倒。
沒辦法,胎里不足落地早。而且他娘生他時傷了根本,沒幾年就故去了。老詹本來續了個弦,可后來發現那女人背地里不給詹四知飯吃,還嚇唬他不讓說,把兒子后背掐得青一塊紫一塊。氣得老詹把那毒婦打了一頓,趕出了家門。之后老詹雖然也沒少有相好的,但也都不長久,更是沒再動續弦的心思了。
說到底,這詹家看似高門大戶,除去幾個老仆,其實就這爺倆過,也算相依為命了。
后來詹四知好不容易爭了口氣,考去了北平,老詹高興得不得了。結果念了一年就念不下去,又回來了。老詹給他在一家不知名的小報,找了份編輯兼記者的工作,沒事到處轉轉寫個小文章。反正也不指望他養活自己,只要別跟那些“小抖亂”上海話,小混混。學著抽大煙,能一輩子太太平平的,就知足了。
可以算是一事無成了吧。
“三哥我找你有事兒。”
“嗯,說吧,什么事?”
詹四知一板一眼道:“三哥我想求你啊,不,我們家想求你,就是我們家今年過年,可不可以請一位水師傅,幫我們做頓飯?”
秦定邦一愣,詹家就爺倆,用得著請水師傅?猶豫了一下,“這事恐怕得問問水師傅們,我這做不了主。”
他接著又道:“你們想請哪位水師傅,是大水師傅還是小水師傅?”
“我的三哥,還分哪位?哪位都是神仙,哪位都行啊。要是能請得動一位水師傅來我家,我爸臉上可真就有光彩了。”
其實這話確實是不太好張嘴,不過詹四知覺得自己已經到了該為父親分憂的時候了。前兩天老詹在家里愁容滿面。這次的客人不方便帶到外面吃飯,家里的廚子又實在上不了臺面。跟別人家借廚子?大過年的,哪家大師傅不是忙得連軸轉?
詹四知一下就想到了他秦三哥。
詹四知看明白秦定邦的疑惑,“我父親說,今年會有一些貴客登門,我們家的廚子做的飯,那絕對是下客人的臉。對了,不是年夜飯,大約初四初五那陣兒。”詹四知拽了椅子往秦定邦身邊挪了挪,繼續坐下,“我就偷偷過來問問三哥你,要是可以,就幫了大忙了。”
秦定邦想了片刻,“等我問問。”
聽到這答復,詹四知心里頓時歡快起來。他知道秦三哥做事,但凡沒直接拒絕他的,一般最后都能成。
詹四知心里正美著,就聽秦定邦問,“還有什么事?”
詹四知還是識趣的,他有的是閑工夫,但秦三哥可是真的忙,“沒了,沒了,三哥你忙,我走了。我等你信兒哈。”
話沒說完,就起身往外走去,還不忘回頭看了秦定邦一眼,結果轉身不及,一頭就拱到門上,以為秦定邦沒看到,羞得一溜小跑下了樓。
對于詹四知而言,秦定邦是他心中實打實的大英雄。秦三哥說什么都對,秦三哥肯定不會害他,秦三哥肯定會幫他,有秦三哥就不用怕。如果不是他爸爸強行給他找了份報社的工作,他愿意天天跟在秦三哥的屁股后面跑,什么時候秦三哥趕他了,他才走。
但秦定邦眼里的詹四知,卻一言難盡。
早年,秦定邦覺得詹四知是個十腳踹不出個響的。
初次見詹四知,是碼頭有壞孩子把他逼到了墻角,一齊對著他撒尿。那時候他十來歲吧,又怕又憋屈,縮在那像顆干癟的核桃,一個勁地抽泣,又不敢出聲。
秦定邦本來只是路過,余光掃過覺得遠處墻角不對勁,就過去看了一眼。
那么大的幾個孩子欺負這么小的一個,秦定邦立時就火了。幾步上前,抄起詹四知腳邊的一根帶刺的樹枝,就是一頓狠抽。尖刺刮到身上連皮帶肉的,那幾個孩子頓時多了不知多少條血綹子,一個個嗷嗷直叫,連連告饒,之后就再也沒見找過詹四知的麻煩。
秦定邦抖動著樹枝讓詹四知看——這么大的樹杈子就在你旁邊放著,伸手就夠得著,你都不知道拿起來去打他們?他們也就說了幾句狠話,手里什么都沒有,你怎么就能嚇成這個熊樣,你就讓他們尿你?起來跟他們拼呀!
但這小孩兒就像嚇破了膽,跟個小貓崽兒一樣,手把手教他,都學不會,也不敢學。秦定邦當時覺得這要是自己的親弟弟,他能天天帶著他出去摔打闖蕩,直到長出血性。
但畢竟不是親人,哪怕恨鐵不成鋼,也得有分寸。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做好秦家人。
“啊!”
樓下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一聽便是詹四知。
秦定邦開窗往下望。
原來路邊有兩個富家打扮的小男孩,應該是剛往詹四知身上扔了一串剛點著的小鞭,噼啪一響,詹四知被嚇得“嗷”地一跳。兩個小孩撿起小鞭來還想接著往他身上扔,詹四知且擺手且往后蹦著躲,之后一溜煙跑沒影了。
秦定邦搖了搖頭。這詹四知到底是什么做成的,連剛照面的毛孩子,都知道他好欺負。
那兩個小孩嘎嘎地樂了一陣,有大人跑過去阻攔,兩個孩子又扔了一掛點著的小鞭,跑掉了。
“噼啪噼啪……”看來,真是要過年了。
第6章 “想都不要想。”
民國二十九年公歷1940年。的春節,秦家過得有些傷感,因為比起去年,家里又少了一個人。
就在幾個月前,舒書云,秦家的長媳,在染了傷寒疫癥之后,去世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