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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琇本以為,戰爭爆發后四散飄零,會讓她為父報仇的決心和行動落空。
當年北平特別市參事任獨清的汽車在鬧市橫沖直撞,導致燕京大學著名經濟學教授梁平蕪被無辜卷入車底。任參事不但不施救,反而逃之夭夭,后來更是縮在家中閉門不出。
這件事情當時傳遍了校園,同學們怒氣沖天,有去請愿的,有寫文章控訴的,最終都無果而終。
等到梁家真要去打官司討公道時,得到的消息竟然是,任獨清早已偷偷南下了,具體到了哪里,沒人說的清!
可憐梁平蕪一個留美又留德、學富五車、深受學生愛戴的著名學者,就這樣生生因為車禍造成的重度傷殘,被強行按倒在了病床上。
兩年,梁平蕪癱瘓了整整兩年。
當年所有的宏圖遠志,那些寫了一半的書稿,那些正在構思的雄文,都被車輪徹底碾碎。這期間,梁琇的媽媽席自華扛下了照顧丈夫的重擔。這個昔日的千金小姐,兩年間不離不棄,給了梁平蕪最后的溫暖和尊嚴。
沒了父親的收入,家里越來越艱難。幸得外祖父的接濟,還有老人家去世后留下的一點家產,梁家才維系了生活,梁琇和哥哥梁璈,才得以繼續學業。等到梁璈終于畢業,家中境況開始有點起色了,七七事變爆發了。
隨意屠戮,虐殺取樂,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糟糕的消息不斷涌來,她簡直嚇壞了。她無法想象人怎么能干出那樣的事,或者干出那樣事的,還能不能算作人。
隨著戰事的推進,越來越多人開始放棄幻想,逃離這座古都。但是她不會離開,她覺得她死也會死在北平。因為她的父親在這,他們全家都不會扔下傷殘的父親自顧自逃命去。
但是,梁平蕪和席自華不這么想,他們想讓孩子活,哪怕走得遠遠的,也要活著。
所以,在遠處傳來隆隆炮聲之時,梁平蕪就開始絕食,本就是病殘之軀,不吃東西后,更是迅速凋零。席自華看在眼里,心在滴血,勸不動也勸不住,最后順了他的心意。
她看著丈夫臉上生命的氣息一點點消散,最后的眼波里,是對她和孩子的無盡眷戀,也有對自己不再拖累家人的解脫。
她懂他。
席自華對兩個慟哭的孩子說了最后的話——
“梁璈,梁琇,你二人皆已成年。為父為母于撫養你二人之事上,已無遺憾。我二人已然老邁,你兄妹正值韶華。可恨日寇奪我梁家天倫之樂,我倆是看不到子孫滿堂的那一天了。你兄妹切記,你父親和我將來孤墳野鬼,你二人只得對天祭拜,是那日寇所害。城外的累累白骨,是他們無法償還的血債。先人留下的國土,不是為了讓他們禍害的。你們要好好活著,活著把這幫畜生趕出中國。”
跟孩子交代完,她就安靜地伏在梁平蕪身邊。
她怎么會讓她的平蕪等太久,她早都提前吃足了藥,握著他的手,隨他去了。
梁琇就那樣仰著頭,她沒法睜開眼,因為淚水會把視線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到。熱淚順著臉頰流過脖子,把衣領洇濕了一片。她很久都沒這么哭過了,兩年多以前的那些她想要塵封卻又不敢有絲毫忘卻的記憶,又向她翻卷襲來。但這次,她不用再躲、不用再克制、不用再罵自己無能了——她,為父報仇了。
淚水,想流就流吧。
安葬完父母后,兄妹二人開始隨難民潮南逃,結果一陣空襲過后,哥哥又失散了,不知死活。
直到一九三九年的秋天,梁琇才輾轉來到上海,其間種種,她只深深藏在心底,不為外人道。
如果父親當年沒有被任獨清的汽車撞了,就不會自盡,母親也不會隨父親而去。出事前,雙親身體都硬朗康健,他們肯定會一同離開北平,可能哥哥就不會失散,也許現在仍是一家四口。
她如今孤零零一個人,至親離散,陰陽兩隔。她曾想即便變成厲鬼,也不能讓任獨清好過。沒想到老天開眼,她真的把這個殺父仇人,軟骨頭的漢奸,往黃泉路上好好送上了一程。
她倏地睜開眼睛,騰地起身,抓起那張報紙一撕兩半,任獨清的尸體照片,頓時身首異處。
她的這一幕,被門口站著的人,盡收眼底。
梁琇聽送她過來的人說,她所藏身的這家,女主人叫康嫂,矮胖的身材,從不說話。每天給梁琇送吃的,隔兩天出去買菜時,會給梁琇捎帶近期的報紙。
梁琇知道這是慕云中他們打點過的,所以,她不會覺得有什么虧欠。但康嫂好像不帶偽裝的善意,還是時不時會讓她心底發暖。
梁琇被大仇得報的巨大悲喜沖擊得淚雨滂沱之時,康嫂看到了。等梁琇終于恢復了平靜,康嫂進了屋,她先把一碗吃食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窗邊輕輕拍了拍梁琇的肩,指了指床鋪,把兩只手合在一起,貼在耳邊,閉上眼睛,順著胸口的方向,做了兩下撫平的動作,之后笑了。
梁琇看懂了——難過之后睡一覺,醒來后,心情就好了。
原來康嫂不會說話。
康嫂走之前,摸了摸桌上的那只碗,里面是冒著熱氣的紅棗湯,指了指梁琇,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仰頭做喝水狀。
梁琇終于笑了,“好,謝謝你。”
梁琇不須要睡一覺才能平復心情,其實剛才不加節制的宣泄,對她來說,已是這幾年少有的奢侈了。
她得趕快考慮今后怎么辦。
她為了報殺父之仇,原是做了最壞的打算。為了不連累別人,甚至連安華物資供應社英文打字員的工作,都辭去了。現在雖然大仇得報,但供應社以后也回不去了。這段時間她在外面避禍,肯定會有新人接替她,這樣的肥差根本不會空缺多久。
她也不會加入慕云中的組織,當初這個燕京大學的學長在供應社門口偶遇她時,一開始還熱絡地請她吃飯。梁琇以為他鄉遇故人,著實高興了很久。
結果第二次再約她時,慕云中就清楚地提了要求:幫他完成一個任務。
梁琇用湯勺攪著紅棗湯,舀出碗里的棗,丟進去,之后再舀起來,又丟進去。
“你只管把到時候送到你手上的一杯紅酒,要么端給他喝掉,要么趁機灑到他身上。之前和之后的事,都由我們來安排。你要爭取十二點前動手,趕在公董局的貝德奇開始講話之前。之后就迅速撤離,有人接應。”
“你們的人為什么不去,不就一杯酒的事?”本來冷眼端坐的梁琇,向后倚在了靠背上。
“我手底下都是男人,”慕云中攪著眼前的咖啡,“以你的姿容,好往泰豐和安排,況且他向來是‘寡人有疾’“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語出《孟子·梁惠王下》。,看到你這張臉,會失掉警惕。”
原來如此。
他接著道:“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更想要他命。”
梁琇牽了一下嘴角。呵,恐怕在她本以為的“偶遇”之前,已經不知被打了多久的主意。
不過對梁琇而言,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也算各取所需了,成交。
所以那天,梁琇就成了“李翠蘿”,這個名字背后,是一整套完整嶄新的身份說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