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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道:“不必等他歸來,入宮去吧。”
翠微仍有遲疑,然見她意已決,遂不再多勸,只自退去命人備好車架,扶她登車,一路往宮城中去。
阿綺婚后所居處距宮城雖不遠,然因牛車穩健,步履緩慢,也需近半個時辰方能入宮城中。
此時恰是暮春,街邊草木成蔭,蒼翠如蓋,景致宜人,阿綺掀開車簾,耳邊聽著行人來往與牛車鈴鐺之聲,漸想起一年前,出嫁行婚儀那日。
她雖出身高貴,卻自幼喪母。父親又少有大志,自入仕為官起,便以匡扶晉室,收復故土為己任,以往四處奔波,行軍打仗,鮮少能顧及她這個女兒。
生于鐘鳴鼎食之家,阿綺尊貴無比,為眾星捧月,更由當今太后親自嬌養,然到底不是親生父母,總有幾分隔閡。
她十幾年的人生里,從未有一日嘗過與至親家人相依相偎,溫馨度日的滋味。
直至新婚那日,她一身華貴玄青衣裙,拜別過父母衣冠,將手忐忑放入父親親自替她挑選的郎君掌中,羞澀微笑時,也曾以為,往后余生,不再是孤身一人,總能有個依靠,相扶持著前行。
哪怕婚儀方過,未及入屋中去,郗翰之便因東南戰事吃緊而匆匆離去,哪怕整整一年,除戰報外,他都未有只言片語傳來,她也毫無怨言,只一心體諒他。
新婚的夫妻,未能朝夕相處,自然感情淡薄,待他得勝歸來,二人日日相對時,總能情意漸濃,親密無間。
她對此,本是深信不疑,直到昨夜忽夢前塵往事。
夢中的郗翰之,與她過了兩年琴瑟和鳴的日子后,不但聽從母親的安排,納了陳家表妹,更將她無端拋棄在姑孰,令她淪為棄婦。
兩年的柔情蜜意,往后都將化作誅心利刃,一寸寸凌遲著她,提醒著她,所嫁之人薄情寡義的真面目。
而歸建康后,她又將被她的皇帝表弟蕭明棠囚于同泰寺塔中,強占二載,直至山河易主之時……
她所托非人,本以一身之血肉,意圖沖破禁錮之牢籠,自塔中一躍而下時,便已下定決心,斬斷前塵過往。
若有來生,她定不再作那隨意教人擺布豢養的金絲雀。
大約上天聽到了她心中的渴求,教她一夢而醒,竟又回到四年前,一切尚未發生之時。
她始終未懂,為何從前恩愛的夫妻,能未有一絲前兆便驟然翻臉絕情,此生,只怕再也沒有機會能親口問一問她那薄情的郎君。
然不論緣由為何,既得重來一遭,她必要避開往后的一切紛亂,在這泱泱天下尋出一隅寧靜之所,供自己度過余生。
第一步,便是要離開她的新婚夫君,郗翰之。
……
宣訓殿中,蘇太后正憂心忡忡地望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
眼下天子年不過十三,尚未親自理政,朝中事務,皆由太后與百官商議后定奪。
太后兄長,身為尚書令的蘇裕立于下首拱手道:“太后,眾臣之意昭然,郗使君出身寒微,當年若非崔大司馬有意提攜,絕不會有今日。如今他兵權在握,聲名鵲起,得為使君,已令士族子弟頗多不滿,此番,實不宜再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