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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昭昭白了她一眼,取了裝胡餅的?匣子打開,取了餅遞給她,道:“我叫上你回長安,是因著我要離開長安回韶州府了。”
遞到?嘴邊的?胡餅,一下停頓住,雪奴怔怔盯著譚昭昭,眼眶驀地紅了。
譚昭昭拍拍她的?肩膀,道:“張補闕向朝廷請旨開辟嶺南道的?大庾嶺道路,朝廷已經批準,張補闕已改任為工部郎中。”
接下來,譚昭昭細說了梅嶺這條路的?艱險,開辟這條路的?重要性:“等到?大庾嶺道路完工之后,我們肯定會再回長安。眼下長安朝局不定,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能真正做些實事?,對大郎來說,難得兩全。”
雪奴呼出口氣,忍下心里的?不舍,道:“我懂得做官的?不易,只舍不得九娘。這輩子,我與九娘在一起,相處最為暢快。與玉姬芙娘她們相處也好,只與九娘不同。具體?如何不同,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舒服,好似我很重要,在貴人?眼里,我也是人?。”
譚昭昭也不好過,道:“我哪是什?么?貴人?,雪奴你可千萬別這般說。真要算的?話,雪奴才是我的?貴人?,這些年得你照看,我吃了你那?么?多酒......哎哎哎,我們別算這些了,要是被?別人?聽見了,好似我們要割席,互相在會賬似的?。”
雪奴勉強笑起來,道:“可不是,還是別算了。不過九娘放心,莊子的?賃金,我一個大錢都不會少你的?。”
譚昭昭擺擺手,道:“留在你這里我放心。其他幾間宅邸的?賃金,我也要托付給你幫著收取。我們坊里的?宅子,我讓張大牛阿滿夫妻留著看顧,你閑著的?時候,費心幫著看顧一二,屋子有無漏雨,溝渠可有堵塞。”
雪奴道:“都是小事?罷了,九娘放心。”
譚昭昭小聲道:“雪奴,長安的?宅邸肯定還會再漲,你有閑錢,還是買宅子劃算。長安城里的?宅子,有貴人?要的?話,你莫要去?爭,往終南山那?邊去?買,不要怕遠。宅子破舊的?話,買下來重新翻修,幾間一起買,一起翻修。切記莫要貪大,小些不會惹人?眼紅,你是寡居婦人?,要小心為上。”
雪奴認真聽著,道:“九娘說得是,前些年九娘買宅子,那?時候我還不大看好。這兩年長安城的?宅邸飛漲,東都洛陽的?宅子無人?問津,鋪子的?買賣也不好做了。幸虧九娘來了長安,我當時還在想,長安沒勁得很,打算將長安的?買賣盤掉,前去?洛陽做買賣呢。”
譚昭昭嘆了口氣,道:“東都洛陽的?商戶,肯定會遷往長安。雖說長安的?貴人?也多了,生意定會比以前難做。香料鋪子還好,你開酒廬終究是不安生,那?些吃醉了客人?,三天兩頭鬧事?,真是討厭得緊。”
雪奴皺起眉,道:“可不是,且不提那?些閑漢,起初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吃醉酒后胡言亂語,著實令人?沒眼看。”
譚昭昭沉默了下,道:“雪奴,有些話,我說起來,就好像是在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但我想了下,還是要說,不然我會不安。雪奴,這天下有深情不渝,但少之又?少,跟見到?鬼一樣難。你有錢,生得美?,向你獻殷勤,寫詩對你表達愛意的?男子,數不勝數。雪奴,你是商人?,這個世道的?規矩,對女人?很不公平,對女商人?更是不公平。士商之間不婚,成親不一定好,但一紙婚書,是眼下的?世道,能給你最大的?保障。雪奴,無論是誰,千萬莫要做妾,莫要做外室,莫要相信,能讓浪子回頭,改邪歸正對你一心一意。”
雪奴想哭。又?極力忍住,擠出絲笑,凄涼道:“九娘,說實話,看到?你與張補闕之間相處,我也會在深夜時,盼著自己能遇到?如張補闕這般的?男子。那?些男人?對我的?甜言蜜語,有時候我也會當真,給他們大筆的?錢,他們沒地方住,我會收留他們。后來,他們得了運道,毫不留戀離開了。我很傷心,卻?又?能如何呢?且莫提士商不婚,就是布衣,也不屑與我成親。我是商女,子孫后代?都會被?連累,考不了科舉,做不了官。權貴家的?妾,也是賤民,我再孤單,再賤,也不會答應的?!”
譚昭昭道:“雪奴,你還要考慮一件事?,老了以后會如何。你可以□□,若是不愿意養,也莫要擔心,以后老了,還有我呢。”
雪奴的?眼淚再也沒能止住,滾滾滑落,她慌忙背過身去?,飛快擦拭之后,方轉過身來,哽咽著道:“得九娘這一句,我就沒甚可怕之處了。”
譚昭昭將裝了清水的?皮囊遞給她,道:“我們別說這些傷心事?了,分開之后,我們都要盡力活得開心,精彩!”
雪奴舉起皮囊,像是酒盞那?樣與譚昭昭一碰,脆生生堅定地道:“好!”
譚昭昭吃了口清水,掰著胡餅慢慢吃著,與她細說起了學?胡語之事?。
雪奴聽完,道:“我身邊有兩個胡姬識字,芙娘玉姬那?邊都有,這個好辦得很,九娘要多少,我回去?準備一下,連同身契一并送來。”
譚昭昭忙道:“只要兩三人?就可以了,這幾年我會給她們工錢,等回到?長安,我再將她們還給你們。”
雪奴也沒與她推辭客氣,道:“可。九娘說的?學?堂之事?,我覺著很好,自己都想去?當老師了。唉,沒九娘張大郎在,有個官身護著,我辦不起來,還是等到?九娘回到?長安之后再動作吧。”
雪奴要是做這些事?,實在太打眼,沒個人?護著,到?時候遭到?嫉恨就麻煩了。
譚昭昭道:“不急,先護好自己,等到?我回長安再說。”
兩人?細說著,進了長安城,西?市還未關閉,雪奴趕了去?酒廬,譚昭昭回了家。
進屋洗漱換了身衣衫出來,武氏來了,她看上去?神色疲憊,眼皮略微浮腫,看上去?好似哭過。
譚昭昭只當沒看見,招呼武氏進屋坐。
武氏立在廊檐下,道:“外面不冷不熱,我們就在廊檐下歇著吧。我不客氣了,九娘上次煮的?舔羹,我還想吃一碗。上次回去?讓府里廚娘煮了,總是沒你這里吃著的?可口。”
譚昭昭當即道:“夫人?稍等,我這就去?準備。”
眉豆機靈,趕緊下去?灶房吩咐了,搬了塌幾案桌到?廊檐下。
武氏坐了下來,倚在憑幾上,長長唏噓了聲。
譚昭昭頓了下,問道:“夫人?這時如何了?”
武氏幽幽道:“遇到?了些不順心之事?。”
譚昭昭見武氏欲言又?止,也不便多問。阿滿眉豆送了三足鼎上來,譚昭昭看著天色不早,道:“夫人?留下來用晚飯如何?”
武氏直起身,四下張望過去?,道:“小郎呢?可會打擾到?你?”
譚昭昭道:“他有乳母帶著,在西?郊的?莊子去?玩耍了。我恰好獨自在家,夫人?來了,我求之不得呢。”
武氏道:“張補闕的?差使一旦下來,九娘定要離開韶州,再見面不知要待何時。我們好生說說話,就當替九娘提早送行。”
譚昭昭沖著她一笑,小聲道:“夫人?喜吃何種?酒?”
武氏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只要是酒,我就不挑。”
有雪奴在,譚昭昭從不缺酒,她笑道:“等下我多拿幾種?酒,夫人?都嘗一嘗。”
煮了小碗甜羹,武氏吃得心滿意足。天色暗了下來,燈籠亮起,將廊檐下照得一片明亮。
桑落酒,三勒漿,燒春酒,葡萄酒等接連上來,武氏酒一下肚,人?很快就精神了幾分。
譚昭昭謹慎小心,在武氏面前謹遵著守孝的?規矩,她吃著鼎內的?魚片,喝著甜羹相陪。
武氏連著喝了幾種?酒,豐盈艷麗的?面孔,浮上了層胭脂,眼眶更紅了些。
仰頭將水晶盞里的?葡萄酒,一口飲盡,武氏神色恨恨,道:“狗東西?,真是氣煞我也!”
譚昭昭猶豫了下,問道:“是誰讓夫人?如此生氣?”
武氏看向譚昭昭,想了又?想,低聲咬牙切齒說道:“一個負心郎!”
說完,她放下水晶盞,雙手蒙住臉,嗚嗚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