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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奴不敢想?下去,換了衣衫,剛掬水在掌心,便聽到外面屋子,譚昭昭發出急促的慘呼聲。
*
韶州府。
張九齡每日?睡前,皆會翻看皇歷,在冊子上,慎重記下日?子。
隨著譚昭昭臨產的時日?接近,張九齡夜間總是無法睡得踏實。
韶州府的夏季,悶熱潮濕,既便有風,亦吹不散心頭的煩躁。
張九齡坐在廊檐下乘涼,透過紗綃帳幕,眺望著夜空中?的繁星,想?到他告訴譚昭昭,他喜歡觀星。
譚昭昭并不覺著害怕,并未勸說他。
她甚是平淡,同他一樣以為,斗換星移,四季變換,并非皇家以為那般神秘,皆為尋常。
能得人理解,真?是此生大幸啊!
不知不覺中?,張九齡嘴角含笑,睡了過去。
突然,張九齡心頭猛烈一悸,驀地彈坐起身。
四下空寂,只有偶爾的蟲鳴聲,漫天的繁星,不知藏到了何處,只余下稀疏的幾顆。
張九齡抬手拭去額上的冷汗,按住胸口,眺望著眼前的某處。
昭昭,肯定是昭昭生產了!
第五十三章
韶州府平時白日再炎熱, 夜間總是涼意?陣陣。
今晚卻似乎與以往不同,張九齡感到呼吸艱難,好似天地間的一切都凝固了。
天際的幾顆星星, 逐漸隱入云層里,天?地間一片漆黑,惟余廊檐下的燈籠,散發出微弱的光。
庭院里的樹枝搖晃, 發出沙沙的響聲。接著,響聲越來越大, 閃光撕開黑暗的天?際,悶雷在?頭頂炸開。
雨滴飄落, 不過?眨眼間, 就連成了一道雨幕, 燈籠在?狂風暴雨中掙扎了下, 終于熄滅了。
張九齡周身濡濕, 不知是冷汗還是雨水。他抬手拭去迷蒙的眼,踉蹌退回書房。
書架上的卷軸中,放著?幾個?匣子。張九齡熟練摸到其?中一個?, 摸出鎖匙, 手顫抖著?, 試了好幾次,方打開鎖。
匣子里放著?一個?荷囊, 張九齡從荷囊里拿出一段紅線,系在?了手腕上,奔出書房, 端正?跪坐在?正?屋門口,雙手合十, 虔誠叩拜。
此?刻惟有拜托神靈,方能撫慰內心的惶恐不安。
張九齡從未這?般無助過?,雖無確切消息,他能肯定,冥冥之中好似有條線,系在?了他與譚昭昭身上。
如在?長安的新年夜,系在?他們彼此?手腕上的紅線,他們就算被人群沖散,她都能再安穩無虞回到他身邊。
雨,不知不覺中停歇,伸手不見五指的天?空,逐漸轉為清灰,太白金星閃亮無比。
有鳥兒鳴叫,涼意?中夾雜著?草木的清新,撲面而來。
張九齡心底的那股不安,莫名其?妙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咚地倒在?葦席上,抬手蒙住疲憊的雙眼,手心一陣熱意?。
*
長安雨疏風急,馬蹄聲與嘶喊聲,穿透了雨聲,隱約傳來。
屋內眾人皆心驚膽戰,產婆白著?臉立在?那里,扎著?手想要上前攙扶撐在?墻壁上急促呼吸的譚昭昭,雙腿卻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來。
張大牛前來同千山說,大門外已經過?了好幾隊兵馬,坊里有人家的大門被兵丁踹開,他從門縫里偷看過?,兵丁押送著?蒙著?油布的板車經過?,血腥濃得雨水都沖不散。
千山不放心,前去同他一起守在?了大門處。
眉豆努力克制住恐懼。端著?熱水晃晃蕩蕩進屋,往架子上放時,熱水潑了好些在?地上。
雪奴不由得看過?去,眉豆的嘴唇慘白,她死命咬住,都已經滲出了血絲,雙眼中透出驚惶。
羊水已經破了一陣,陣痛間隔縮短,譚昭昭待一股劇痛過?去,她總算好過?了些,抬眼看向屋內的她們,緩緩往塌上走去,努力輕快道:“究竟是誰生孩子啊?”
雪奴趕緊上前,幫著?譚昭昭躺下,想擠出絲笑,臉太僵硬,她干脆放棄了,道:“九娘說得是,我們真是太沒出息了。”
譚昭昭在?軟囊上靠好,集中精神,叫來雪奴低聲問道:“外面情形如何了?”
雪奴思索了下,譚昭昭此?時雖兇險,屋內眾人包括她都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以譚昭昭的聰慧,如何能瞞過?去。
將張大牛先前回稟的情形說了,雪奴顫抖了下,道:“九娘,外面的兵馬過?了許久,沒想到我們居住的坊內,也有人家被牽連進去。”
歷史的記載只是些大人物,只寥寥幾筆,背后不知多少人被牽連進去。
譚昭昭想到了張九齡,要是他不回韶州府奔喪,這?時候應當在?洛陽。
長安尚好,洛陽才應當是最慘烈,最緊張之地。
武皇若是退位,第?一個?被收拾的,除了張易之,應當還有武三思。
裴光庭的妻子是武三思女兒,估計他此?時也難過?。
張九齡平時同裴光庭有來往這?點,譚昭昭倒不擔心。
一來張九齡已歸鄉守孝,二來長安的貴人之間,互相聯姻不斷,張九齡與裴光庭這?點子交往,還算不上結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