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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舌自盡了。
如霜很想救她回來,可是她的向死之志太過堅定,早已經(jīng)回天乏力。
她回到原地,祭出銀槍來,將兩個人葬在了一起。
如霜的心里很有一種奇異的想法,男人的死,女人的自戕,太過壯烈的犧牲,那畫面一幕幕沖擊著她,震動著她的心,比在千軍萬馬中沖殺帶給她的刺激更為強(qiáng)烈。
這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你懂情嗎?”
女人臨死前這問題就一直在她耳邊環(huán)繞,她的瘋狂的哭笑,她的決絕。
什么是情呢?
姐妹之情,父母之情,對萬民的仁愛之情?
她愛女兒國中的姐妹,愛護(hù)西涼國中的子民,效忠王上,這些還不夠嗎?如霜的二十三年一直都過得很滿足,她從沒有多求過什么,也從沒有特別地執(zhí)著過什么。她是一個孤兒,可是王上對她足夠照顧,小的時候,她從沒有受過凍餓饑餒;長大時候,功名利祿,想要的東西,她都有本領(lǐng)自己掙來。她不貪求更多的東西。
至于情,這些都還不夠么?
她坐在泉水邊,掬水來洗自己的手,洗手上的泥沙,洗她的傷口,盯著自己手腕也有的那塊刺青細(xì)看,水中有暗暗的她的影子,月亮的影子,樹的影子,隨水波搖曳擺動,破碎掉又很快聚在一起。她感覺到身上的疼痛,一邊叫她迷亂,一邊叫她清醒。
她定定地,看著水中,須臾,那畫面一轉(zhuǎn),忽然變作了那對男女,兩個人走在一起,說笑,擁抱,親吻,他們朝她走過來,那樣肆意滿足地笑著,近乎刺眼。仿佛在說,你瞧,現(xiàn)在在水里,在影子里,我們永遠(yuǎn)地在一起,你并不能把我們分開。
“你懂情嗎?”耳邊反復(fù)響起來那女人的聲音。
如霜覺得煩躁,伸手將那水影打碎,碎了又聚合,泠泠然又只剩下她自己的樣子。
她站起身來,回看東方的天,已經(jīng)欲曉了。
“滌月泉”。
她看見泉邊石碑上的刻字,是那泉水的名字,旁邊是它的銘文。
“南面而立,北面而朝;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有點意思,她扯唇笑開。
遠(yuǎn)方響起來山寺的鐘聲,冥冥地,跳進(jìn)她的腦海里。
山并不是名山,山不高,也沒什么好景色,只是處在西涼、楚國、趙國之間,是西涼天然的屏障。
寺卻是名寺。
如霜系馬在山下,施展輕功,飛身向山階上竄去。等登上山頂,天已經(jīng)大亮了。山氣陰涼,入眼是都是冷冷的蒼青色,山有薄霧,陽光透過薄霧照進(jìn)來,不刺眼,也不溫暖,卻很光明燦爛,照在樹上,照在山寺,人身上,仿佛遍體生輝。戎裝入寺不好,她脫了放在山下,一層單衫,在山上自然難耐,可是那寒冷仿佛也被這照耀緩解了,祛除了。
傳說中的鳴沙寺就這樣立在她面前,比她想象得要小得多,恐怕都不如她的將軍府邸大,從門前望去,大概只有一個正殿,一個經(jīng)堂,一座佛塔,還有幾間廂房,在群山群樹人煙之外顯得那樣的孤獨和寂寥。讓人意想不到這就是那座名滿天下的佛寺。
她走上前去,欲要敲門,門卻自己開了,走出來一個沙彌,穿一身皂色僧衣。
兩個人互相過答禮。
“貴客請進(jìn)。”
“你可是專門來迎我的?”
“師父說,今日有貴客到訪,要我專程在此地等候。”
“那你師父呢?”
“他在與香客談經(jīng),一時不方便見施主。師父說了,一切請施主自便。”
如霜欲要問他更多,可是他已經(jīng)行禮走開了,她也就隨意地逛起來。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有男人寺廟,國內(nèi)當(dāng)然也有女人修行,不過只有庵堂。女兒國境內(nèi)沒有男人,鳴沙寺是個例外。這是上一任西涼國主所下的特令,一直也都是這樣行著。
自前而后,走過大雄寶殿,經(jīng)堂,拜過香花寶燭,聽木魚誦經(jīng)聲,院中的一切也都是很樸實的樣子,清幽,干凈,簡單卻并不隨便,山泉水自她手邊順天然的坡度流下來,草木和鮮花隨意自在地長著。廟堂之外的另一處圣地仿佛就是如此,一直如此,另一種樣子的神圣。她聽、看這一切都蠻有興味,這畫面總給她一種親切熟悉的感覺,仿佛她早就來過這里。她打量那些僧人,也有路過的僧人在打量她。畢竟她是難得的女客,容顏又是絕色,像一道新鮮的光景在這寺內(nèi)流轉(zhuǎn)著,引人矚目。不過他們并不輕浮,也沒有邪心,只是好奇而已,和如霜互相含笑答過禮后就繼續(xù)做自己的事。
一直走到這寺院最后。
鳴沙寺的最后邊是一座墳。
這墳?zāi)乖谝黄G鄻淞掷铮谌簶渲g,并沒有修葺地十分奢靡豪華,可是看過去就知道一定是用了苦心的,一撮土微微地墳起,身邊種著青檀、芭蕉、茉莉、青梔子、蘼蕪、白芷、山茶,習(xí)性完全不同的花木組合在一起又別樣的和諧,整片墓地顯得異常安靜香潔,恍如別一個天地。
墓邊上橫一塊白色石碑。一條小徑留出來,自樹林邊上曲折通向那里。
如霜就順著這小徑走過來,看看那墓邊的草木,看看墳本身,又看那石碑。
石碑也并不大,安靜地在那里,上鐫四排字,筆法深刻,容與風(fēng)流,太過獨特的筆觸氣息,就仿佛手書那人活生生就現(xiàn)在眼前一般。如霜看得呆住了,喃喃地一字一句將那碑文念出聲來。
“生年廿七,才資駑愚,忝享榮質(zhì),業(yè)不終成。天不恤予,特降此殤。余一生之罪庶矣,上悖佛道圣主,下負(fù)父母宗族,作孽眾多,百世不贖。所憾深者,唯傳法中輟。今黃泉近矣,予自視往如歸,冀有后者,啟予舊緒,憫護(hù)蒼生。十四年秋,簡之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