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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楠粵“嗯”了一聲,不待水變暖,她就關了水龍頭,濕著手取了四個飯碗出來盛飯。
阮賢云依然看著她:“再過三天就是清明節了,我本來以為你會回去給你爸燒了紙再來。”
“你不回去?”鄒楠粵反問,又說,“我倆一起。”
“你奶奶……”
阮賢云剛說了三個字,梁和岑再次到廚房,于是她閉了嘴,畢竟,家丑不可外揚。
餐桌上的氣氛還行,話題圍繞著梁和岑,他回答外婆的問題十分坦然,在證券公司任職,目前處于單身狀態。老太太故意打趣他,說大家還以為他要帶個外國媳婦回來,梁和岑也配合地說,他以前的確交往了一個美國女友,不過人家不愿意跟著他來中國,雖然不知他這話有幾分真實性,不過由此順利打開話題,聊了一些他在國外的事情。
鄒楠粵倒不怎么開口,吃完飯,她收碗進廚房,按了電燈開關后,廚房里的燈只亮了一下就熄滅,她反復按了兩次開關,確認壞了后,抬頭看了看集成吊頂,問:“外婆,廚房的燈怎么換?”
“我來吧。”梁和岑走過來,“我有經驗。”
他個子高,踩在凳子上,要躬著背才不會撞上天花板,他取下 led 面板燈:“我出去比著買新的回來。”
鄒楠粵自己才是這家的外孫女,剛才看他操作,她知道怎么做了,他怎么卸的,她就怎么裝,她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我出去買吧,今天已經夠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剛才吃那么多飯,應該做點什么。”梁和岑沒有與她糾結這個問題,他不容置疑的語氣,“我很快回來。”
他拿著壞掉的燈換鞋出門,見他離開,鄭暇君頗奇怪,她問鄒楠粵:“你們小時候玩得那么好,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怎么現在變得客客氣氣的。”
阮賢云一邊收拾餐桌上的骨頭一邊說:“長大了,哪能和小時候一樣隨便。”
鄒楠粵則回答外婆:“我回江城讀高中后就慢慢和他生疏了,這么多年,早就不熟了。”
外婆笑說:“現在你又回來了,慢慢就熟起來。”
鄒楠粵順著她的話點了下頭:“應該吧。”
她回房間收拾行李,還是她小時候住的那間屋,那會兒她和外婆一起睡,家里兩個孩子,由于性別不同,但房間只有三間,于是舅舅舅媽住一間,外公和豪豪住一間,她和外婆住一間。鄒楠粵很喜歡房間的格局,她拉開卷簾式的竹窗簾,外面有兩棵高高的榕樹,年頭愈久,愈發枝繁茂密,天氣好的時候,坐在窗前呆呆地望著外面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的綠葉,也是一種享受。
為了方便她做作業,外婆還請木匠上門量尺寸定制了書桌,和窗臺完美連在一起,她從行李箱中取出筆記本和顯示器,先把電腦裝上,又慢慢地將近來常穿的衣服一件一件掛在衣柜里。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總是來你房間寫作業。”
梁和岑迅速買了同樣的面板燈回來裝上,得知鄒楠粵在整理房間,他找過來。
站在她房間門口,不禁感慨,在特定的地點,觸發兒時記憶。因為鄒楠粵的書桌很長,靠著窗臺的那面墻,書桌占據從墻頭到墻尾的位置,他們三個人并排坐著也不會擁擠,因此是他們三個最佳的寫家庭作業的地點。因為那會兒年紀小,他和喻柏林也不覺得待在女生房間有什么,也許如果她高中也留在海城,在某一天,他們會恍然覺得不合適。但也許,如果他們在進入大學之前沒有那三年重要成長期的分別,他們之間的關系就不會有什么改變,現在他也不會感到男女有別,只停步于房間門口邊。
他突然出聲,鄒楠粵嚇了一跳,她回過頭:“你這么快?”
“小區門口就有一家廚衛電器店。”
“多少錢?我微信轉給你。”
“幾十塊而已,不用了。”梁和岑對她說,“我過來和你說一聲,我回家了。”
“今天太麻煩你了。”鄒楠粵放下手里的衣服。
“正想告訴你,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聯系我。”梁和岑望著她,“既然我們都回海城了,以后會經常見面了,好朋友之間別這么見外,我不覺得麻煩。”
鄒楠粵為這話怔了怔,點頭:“好。”
“那我走了。”
“嗯。”
鄒楠粵在臥室待了一會兒才出去,阮賢云已經洗好碗,她陪著鄭暇君看電視劇,地方衛視播的,是一部家庭劇,她毫無興趣,進了衛生間洗漱。
洗完澡出來,她問外婆:“現在洗腳嗎?”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打了熱水出來,外婆脫了襪子后,她見她的腳指甲有些長了,想到老太太以前是非常愛潔的一個人,手指甲和腳指甲永遠修得短而干凈,想來是最近受了傷不方便動腿,所以才沒有剪。
“外婆,我給你剪一下腳指甲吧。” 鄒楠粵不由說。
“好啊。”鄭暇君很高興,她在客廳里滑倒的那天,做完清潔就是打算把腳指甲剪短的,摔了之后自己就沒法剪了,現在過了大半個月,又長長了一些。還是外孫女貼心,回來第一晚就發現了這件事,她媽跟她一起住了大半個月,卻壓根沒注意到這事。
鄒楠粵找了指甲刀出來,她蹲在地上,握住外婆的腳,耐心地為她剪指甲。不知道為什么,做這件事的時候,她的心情很平靜,她只需要專注做好這件事情就可以了,剪完了,她抬起臉朝老太太笑了笑:“手指甲要剪一下嗎?”
鄭暇君伸手給她看:“你瞧瞧剪不剪。”
“也長了,順便剪一下吧。”鄒楠粵說。
她從小跟著外婆生活,知道她放置物品的習慣,拿出酒精擦了一下指甲刀,又細致地為她剪手指甲。
阮賢云在一旁看著她們祖孫和洽的畫面,心里多少有些發澀,她一直知道,女兒和她外婆更親。
甚至可以說,全家人里,她最愛的就是她外婆。若非如此,她又怎么會答應辭掉工作回海城呢?
回,自從二十八年前嫁給她爸,雖然每次也是說回娘家,但“回”之一字總是沒有歸屬感,二十八年過去,她終于真正意義上回到她的家鄉,不再短暫探親后離開了。
第四章 口是心非
看著鄒楠粵給自己剪指甲,鄭暇君笑著,眼睛瞇成一道縫。她不由想起以前,粵粵小的時候,每到剪指甲,小姑娘乖乖巧巧地坐在身前。一晃就是二十年,現在反過來,輪到外孫女照顧她。
她真是老了。
似乎人到了她這把年紀,總愛回顧過往,那些漫長歲月中微不足道的事情,本來以為都忘得一干二凈,如今卻非常容易浮現心頭。
鄭暇君注意到阮賢云神色復雜地望著她們祖孫,阿云和粵粵母女兩人并不怎么親密, 她知道阿云其實很渴望得到女兒的關愛,于是在鄒楠粵準備收起指甲刀的時候,說:“你給你媽媽也剪一下吧,我看她的指甲也長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