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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兩個(gè)又說幾句,云簫韶說若真要去,六月里徐皇后生辰別忘置辦,又說碧容進(jìn)來也許久,要把名字錄進(jìn)來,李懷雍只說好。
好。
轉(zhuǎn)頭一看,云簫韶唬一跳,好個(gè)甚?只看見李懷雍眼中一派陰云,八表同昏上下無光。
又聽他輕著聲:“轉(zhuǎn)過年來是仁和二十年,青云觀的雪峰蜜橘苗,要到二十一年夏才打蜀郡運(yùn)來。”
!云簫韶悚然一驚,今年,青云觀還沒有蜜橘?李懷雍這話何意?
今年還不得,落后幾年才有,他、他怎知道?咱是從頭活來,他又不是。
慢著,他……是不是也?云簫韶心底一驚。
怪不得,怪不得!只道他心思越幽深,只道他行事越老練!又道他說起婚前初見,仿佛遙憶經(jīng)年舊事,原來、原來他也是從那頭來的!
是了,要不紅綃梨他能提早布局,不聲不響編排一個(gè)甚癮癬,一招化險(xiǎn)為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此念頭上腦,這云簫韶真當(dāng)心驚肉跳,發(fā)絲如有人揪,指甲縫如有針扎,把聲氣都屏住。
聽李懷雍道:“簫娘,你待如何?一心要與我交割,可你知,自古東宮廢妃,慢說你貴為太子妃,收過金冊金寶,即便是個(gè)庶妃、侍妾,也沒有出去的路。”
是這理么?云簫韶腦中沸沸然不知其所止,依稀又覺李懷雍今日與以往又不同。
李懷雍望榻上移一張案,一側(cè)坐下:“你坐,聽我與你細(xì)談。”他牽她的手坐下,眉間掌心溫溫柔柔,唯言語間冰冰冷冷,“東宮廢妃,只有發(fā)到冷宮幽居到老。”
“也沒有,”他直視云簫韶眼睛,“本朝也沒有太子獲罪被廢,太子妃保存的先例。”
沒、沒有么?云簫韶盡力鎮(zhèn)靜,冷聲道:“沒有太子妃明哲保身的例,卻有太子妃守寡的例。”
李懷雍一只手握她,另一只踅到她臉側(cè)摩挲,輕聲細(xì)語:“鳳兒,你當(dāng)馮氏是積德行善的慈念人?我若死在馮氏手里,能是安享身后名的善終么?不整治我一個(gè)身敗名裂,不摜我?guī)讟洞笞铮克麄兡茉S我干干凈凈地死?”
“我若獲罪而死,云家,又能獨(dú)善其身到幾時(shí)?”李懷雍問。
臉上他的手,冰涼透心,云簫韶渾身打戰(zhàn):“殿下此言何意。”
“我言何意,”李懷雍告她,“云家到時(shí)一樣全家慘死無一幸免,母親、箏流。即便不死,罪臣女眷,按例也要發(fā)配官辦,鳳兒,你忍心她每受這等苦?”
傾身靠近些:“母親不能安享天倫,箏流不能得個(gè)好歸宿,因你,受你牽連,吃這等苦,你看得么?”
李懷雍聲聲相問。
云簫韶眼中滾燙,看得?決計(jì)看不得,那不是上輩子的老路?上輩子她們都因她牽連,不得善終。
可到底不愿在李懷雍跟前落淚,沒得像是示弱,她只是又問一回:“殿下此言何意?”又道,“何苦拿話把人說殺了,殿下想治不尊不救的罪,治就是了,或者殿下想納徐茜蓉進(jìn)東宮代我,納就是了,何苦來說這一篇?”
她瞟一眼李懷雍,誰知李懷雍竟然面上一個(gè)笑影:“好鳳兒,你多提幾句她,與我聽聽。”
?誰?云簫韶左右不能明悉他的心思。
他無知無覺,情深意切:“你惱徐氏,二一添作五,我也可哄一哄自己,你是拈酸吃味。可你告與本宮說,你真是拈她的酸么?”李懷雍自顧自說話,又是搖頭又是嘆氣,“你不是。”
你不是。
你哪個(gè)在意她,一個(gè)正眼沒有,你只怕恨不得我休你歸家,另娶太子妃。
也是由來的疑影,正月十五的燈宴上起來的:云簫韶,他的妻,想他死。
后來是哪上?
是望月樓上,那個(gè)叫碧容的表子,真心假意罷,也肯舍命相救,偏云簫韶一動不動。今日又是如此,明知泰安州一行兇險(xiǎn),天塌下來地不變色,一聲不吭。
若說李懷雍如何確信?確信他的鳳兒和他走的一般運(yùn)道,俱是借尸還魂,俱不是此間人?這還要多賴朱砂判。
兩個(gè)是夫妻,連理的枝交頸的鴛鴦鳥,誰不知誰?朱砂判是李懷雍在試云簫韶:芍藥在鳳兒如今的年歲,該是喜歡的,只有是打望后回來的鳳兒,會不喜,會厭惡,因他要看看,眼前這個(gè)鳳兒對芍藥,是喜是惡。
果不其然,是厭惡,央他一朵的插戴,還是做給人看。
方才一句青云觀蜜橘,更板上釘釘:他眼前的,不是剛進(jìn)東宮一年的鳳兒,是與他做過十年夫妻的鳳兒,是嘗過他一世無情的鳳兒。
他字字句句說,愿借她一句敷衍,愿向她賒一句虛言,扮瘋賣傻唱念裝歡,他寧愿她是在吃醋,為著什么?為著此時(shí)他知道,她萬不是吃醋,只是厭棄。
該他的,李懷雍數(shù)度盡力揣摩,倘若真是死而復(fù)生的云簫韶,她心頭該有恨意幾尺厚。太多,太多了,兩人之間的賬,陶朱公下凡也算不盡。
只算人命,先頭第一件成兒該算他頭上。
那檔口他進(jìn)退維谷,母后苦苦哀求,說熬得數(shù)十年苦日子,家里蓉兒一個(gè)女娘,跟著受苦,沒名沒分,如今好容易苦盡甘來,錯(cuò)心思罷了,不該縱養(yǎng)那長毛畜牲,求他饒一回。他,他聽了,他竟然聽了,竟然真的就此沒追究徐茜蓉的過錯(cuò)。
那是鳳兒的骨肉啊,親骨肉,十月辛苦懷胎,他居然沒讓人償命。
他冤屈云簫韶,他不顧云簫韶,世間一命換一命,禍福因由更問誰,如今從頭來過,云簫韶視棄他如草蠅糞土。
再后頭,云氏一族性命,都橫亙再李懷雍胸間。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不,后悔將云家趕盡殺絕,那是他上輩子已悔悟十年的事,如今后悔,她已嘗盡他的無情,千不合萬不合,他竟然還要拿一二酷刑脅迫她、威逼她。
千萬般滋味涌在心頭,李懷雍心心念念,如何?負(fù)她的,欠她的,怎生還?難道因一份愧疚放她走脫?
不……不美。
他沉聲道:“你心思不在我身上,我不逼你行房。上項(xiàng)俱述,□□促織兒,你我一鍬土上人,你助我保住東宮之位,待我登基,東宮邸云氏因病‘仙逝’,天大地大,我許你隨去。”
云簫韶聽著,想一想父母親的死,她的不能盡孝,再想一想如今的箏流還沒議親,倘有個(gè)身在冷宮的姐姐,還有甚指望?還要想一想馮氏的仇。
狠一狠心,她道:“我還要馮氏灰飛煙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