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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什么是獨一無二,什么是一生僅此一次。
路的盡頭是籃球場,一排排大巴早已停在路邊等待乘客。從燈火闌珊地悠然轉至光明處,我的心情卻恰恰相反,一寸一寸黯淡下來。
人聲鼎沸,此起彼伏的單車車鈴聲,籃球落地的砰砰聲,紛紛擾擾地傳至我的耳畔,我心里發(fā)慌,在拐角的陰影處猛然駐足,哥哥不設防撞到我身上。
“怎么了……”
我轉過身,摟住他的脖子,仰著臉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他有片刻怔忡,隨即雙臂從我的肋下穿過,緊緊抱住我的腰肢,俯身吻了下來。
月光從夾竹桃的枝椏間零零碎碎映照在身上,我的手貼著他灼熱的后頸,像瘋了一樣去啃食他的唇舌,直到喘不上氣,我才松開手,結束這個短暫卻決絕的吻。
兩個人額頭相抵,在失神中喘息連連。借著光亮看到他的唇上溢出血珠,我才回過神來,鼻子一酸,我伸出舌尖輕輕舔去,微苦微澀。
“疼嗎?”我的喉嚨微微顫抖。
“不疼。”他摸了下嘴唇,安慰我,又替我揩臉,腮上冰涼涼的,我才知道我哭了。
我固執(zhí)地偏過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哥,你永遠是我哥哥對不對?”
他一只手摩挲我的頭發(fā),嘆了口氣,沒有回答我。
我定了定神,胡亂抹了把眼淚。
“走吧。”
往停車的地方走去,明明不遠的距離,我像走在一座搖搖欲墜的吊橋之上,每走一步,欲墜未墜的恐懼就會席卷我的心。
大巴沒有坐滿,離發(fā)車還有一會兒。附近有一個很熱鬧的攤位,桌子上擺著幾沓明信片,寫完投到旁邊立著的信箱里就可以寄回家里去。
我挑了一張正面是學校大門風景的明信片,給媽媽寫了幾句話,填上地址和郵編,小心貼了一張郵票放進郵箱里。
回頭找哥哥,發(fā)現(xiàn)他彎腰伏在桌子也在寫著什么,我繞過人群踱步到他身邊,好奇道:“寫什么呢?”
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拾起身,把明信片收起來,笑道:“沒什么。”
我轉頭看了看大巴車,差不多快滿了,催促他:“那我們過去吧。”
大巴旁,我站在哥哥斜斜的影子里,低頭踢著路上的碎石子,踢了一會,仰起頭擠出一個笑:“走吧。”
“好,”他伸開雙臂,笑得開懷,“抱一下。”
我順從地鉆進他的懷里,他的手心貼在我的后背,蜻蜓點水般親了親我的額頭。
隨后松開手,平靜地凝睇著我,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中月色下的大海,微光蕩漾,他開口,說:“好好吃飯。”
說完,他旋即轉身上車,車上快滿座,他一直走到車廂后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身上。明明是他來送我,此刻卻要我看著他離開,我們的人生好像就是這樣一個,無數(shù)次目送彼此離開的過程。
他揮揮手示意我離開,我倔強地站在原地,決定好好看著他,好好看著這個行刑過程,以便日后溯源過往時,知道烙下的烙印在身體的什么位置。
一對中年人和兒子道別后上了車,人滿了,汽車駛動,從我的心臟緩緩穿過。
車駛出很遠后,才往回走,走到一半時突然下起雨,夏天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嘩嘩地潑在地上,空氣中升起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急匆匆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屋檐下躲雨,頭發(fā)被淋濕許多,我打開帆布包取紙巾,在包里發(fā)現(xiàn)一個小小的首飾盒子,和一張明信片。
我不明就里地拿起明信片,正面是那片夾竹桃在炎炎烈日下灼爍耀眼的樣子,另一面是哥哥力透紙背的字:
戒指是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買的,后來你說你想走,我不知道該怎么拿出來。杳杳,如果我們的愛情是場博弈,那么我顯然是處于下風的,是你不顧一切按下開始的按鈕,你當然有隨時喊停的權利。這兩個月我想了很久,試圖在這段晦暗不明的關系里找到愛的出口。無果。直到你剛剛問出那個問題,我才幡然醒悟。現(xiàn)在我回答你,我可以是吳斯宥,也可以是你的哥哥,你想我是誰,我就是誰。杳杳,上天讓我先你出生幾年,或許是命我為你探世間的路,但我卻將你引上一條不歸路。如今你迷途知返,我又怎么能不放手。分開的那一刻還是決定把戒指送給你,可惜沒機會幫你戴上了。也好,你要明白戒指不是為了綁住你,我僅僅想把我的愛凝在那枚小小的指環(huán)里,而它正好合你心意,又是一個堅硬,純凈,永恒之物。
杳杳,今天你伏在桌子上給媽媽寫信,我看著燈光落在你的發(fā)梢,看著你身上被風蓬起的白色裙子,白得像雪一樣,你生日時下過的那一場春雪。那天我們踏雪回家,天地間仿佛沒有別人。后來發(fā)現(xiàn)我們隔著萬千人,隔著生與死,隔著一條彼此跨不過的河流,本以為我的愛可以填平這條河,那一日之后,卻還是每夜每夜都聽到湯湯的流水聲。可是我日漸沉迷于這條河流,它的流動,某種程度上也昭示著我們的愛。如若哪天河流干涸殆盡,那才是我人生荒蕪竭枯的肇始。
因為愛就像河流一樣,混沌卻又生生不息。
有些字被水洇濕,墨水漫延。可能是剛才的雨,也可能是誰的眼淚。
雨漸漸小了,變成細密的線落在地上,像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煙。路過的汽車碾過水洼,我往里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手打開那個藍色盒子,是一枚戒指,對戒中較小的一枚。四月份的時候一次晚自習偷偷逃課去和哥哥吃火鍋,吃完在商場一樓看中一對情侶戒指,但是價格太貴,只試戴了一下就離開了。
我取出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往常很少戴戒指,手指突然被某樣堅硬冰涼的東西緊緊束縛住,這種感覺很陌生,像是把我的心徒然束緊,血液循環(huán)不暢,全身冰涼無力。
這一束緊,把我也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