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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直脊背,直視著那族老的眼睛,擲地有聲道:
“所以?,現?在請你從我家滾出去!”
那族老被?她氣勢攝住,回神后惱羞成怒,還待再?說什么,卻?見坐著溫恂之叫了他一聲,聲線是?平穩而溫淡的。
“三爺,我敬你一聲爺,你今日卻?來我家大吵大鬧,還對我太太無禮。”他話音微頓,抬起眼來直直地看著他,眼神清冷淡漠,繼續說道,“……我也是?你的子侄,怎么當年我被?不公對待時,不見您這樣為我這樣賣力地奔走?”
這一眼極冷,刺得溫三爺愣了在原地。當年溫敬慎聯合眾人侵吞大哥的財產,說會給他們?好處,他們?這些既得利益者?便裝聾作啞,確實沒幫過他。
如今舊事再?提,溫三爺自覺也是?沒臉,他嘴唇蠕動著,兀自嘴硬道:
“當年的事情……關起門?來也是?能解決的,也能和?現?在相提并論?么?”
溫恂之似意料到了那般笑了,他點點頭,站了起來,摟住虞幼真的肩膀,往他身后帶了帶,然?后才淡聲說:“您自己也說無法相提并論?了。無論?如何,家法都不可?能大過國法,所以?這件事不可?能再?有更改?!?
他話音微頓,輕笑道,“至于其他……倘若是?您對股權分配有所不滿,借機發作,我倒是?不介意高價收購您手中的股份。若是?您對人事分配不滿,那就請三爺和?堂弟另謀高職,溫氏是?裝不下您這尊大佛了。”
溫恂之微微笑著,說話語氣卻?強硬而不容質疑。
溫三爺的身形已然?佝僂,而溫恂之正值壯年,且身量極高,站在他的面前像一座巍峨的山,溫三爺怔怔然?,他不自覺地后退了兩步,摔坐下去,竟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等溫三爺狼狽離開后,書房里再?次歸于平靜。
虞幼真剛才秉著的那口氣突然?消散了,她扶住溫恂之的胳膊,脫力般坐下來。
他彎下腰,伸手很輕地摸了摸她的額發,眉眼彎了彎,神情很溫柔。過了會,他才似是?喟嘆又似是?贊揚般說:
“幼真的膽子變大了?!?
虞幼真自下而上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臉頰、下巴和?衣領還是?濕的,剛才被?茶水潑到的地方微微泛紅。
莫名其妙地,她想起剛才他對溫家族老說話時的模樣,面容和?聲線俱都平靜,可?也正是?這樣的平靜,才讓她更難受,就好像他已經習慣被?這樣對待了,也不再?指望會有所謂的家人來扶他一把。
她的手指微蜷,她見多了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卻?沒怎么見過他這狼狽的樣子。心?里是?酸而微澀的。
她伸出手,用?細白的手指擦掉他下巴的水漬,輕聲說:
“必要時候,我可?以?很勇敢?!?
溫恂之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
兩人視線相接,他在她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她是?那樣專注地看著他,令他的心?臟都在震顫,指尖發麻。
他看到她笑了,然?后她竟然?上前,主動擁抱住他。他的身形一僵,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的肩頭拍打著,像是?安慰他那樣。
她在他耳邊柔聲說:“沒事了?!?
她的聲音輕且軟,但卻?如溫春三月的風。
他好似是?那風雪夜里行人,歷經千辛萬苦,終于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取暖,亦或是?在外多年的游子跋涉萬里,終于找到回家的路,仰頭看到家中點亮的燈盞。
他閉了閉眼,握著虞幼真的肩膀,卸了力,他慢慢跪坐下來,無言地把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一言不發。
兩個人就那樣擠坐在那一張小小的軟椅上。
他一直沉默著。
虞幼真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脊背——明明已經不指望了,但是?硝煙散去后,他還是?會安靜沉默很久,就像在消化?著這些早就清楚的事實。
一想到這兒,后知后覺地,她的心?里忽然?有些細細密密地疼,她想到方才她跟梁如筠說的話:“……這些難題在他面前都不是?什么問題。他經歷過那些時刻?!?
他對她來說,是?哥哥,是?伴侶,是?可?靠的、足夠了解她的人。他會告訴她哪兒需要登高,哪兒需要小心?,會給予她最無私的幫助,會庇護她往前走。
可?是?他自己呢?
他是?如何取得那些混合著血和?淚的經驗的?
……在他孑然?一人去經歷那些至暗時刻時,他是?怎么過來的?
她竟全然?不知。
過了許久,她終于聽到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抿了抿唇,鼻尖有點酸,她故作無事般看向窗外,窗外陰沉沉。港城這幾日連著都是?陰天?,鮮少出現?陽光,他堆積成山的工作,他們?咄咄逼人的親戚,她很多傷心?的事情……一同組成了這令人厭煩的陰雨天?。
過了會,溫恂之似是?已經調整好了心?情。他抬起眼,見她望著外邊,便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外面是?陰沉沉的天?,烏云罩頂,雷聲隆隆。
“天?好似要落雨?!彼p聲說。
聽到這句熟悉的話,虞幼真的身形微微一僵。她轉過眼去,他正專注地望著窗外,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他側目看過來。
他問:“怎么了?”
虞幼真嘴唇動了動,內心?忽然?生出一股沖動來。
這一刻,就在這一刻,她忽然?很想去看看晴天?。
想代爺爺去看他心?心?念念的晴天?;想在晴天?下暢快地呼吸;想去雪山上看最壯麗的日出,親眼目睹熱烈的火燒云染紅整片天?空。
想在遼闊粗獷的原野里當一只渺小卻?自由自在的蜉蝣,而不是?呆在陰雨連連的港城,卷入無盡的利益旋渦中。
——她還想,他也能一起跳出這個潮濕陰冷的窠臼,走到世界的高點去,走到太陽底下去,盡情讓陽光曬去一身疲憊的水汽。
一想到這兒,她的心?跳便有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