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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圈一樣的焦糖布丁原封不動地躺在餐盤里,和它剛從盒子里被拆出來的時候一樣。叉子斜斜擺在旁邊,規規整整。眼前的大男孩低垂著眼,纖長的指節從襯衫的袖口露出,交迭放在茶幾上。他的雙膝像聽講座的小學女生一樣盡量乖巧地向內并攏。鹿角拉花的咖啡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似乎十分珍視的樣子。也許是覺得燙。但更顯得無害化了,讓人想起某種影視作品里才會出現的羔羊。他低頭認真抿了半杯,就又緊緊地盯著我。楚楚可憐的樣子。
真奇怪,明明是個男生。而且他二十多歲了。
……像靠近壁爐取暖,覺得很熱。更加古怪。
但一語不發的氛圍簡直怪得令人無法忍受。我只好隨便說點什么,以便維持禮貌和體面的氣氛:“我剛剛給我弟弟發過消息了,我會在這里等他。”
“抱歉,我爸……他比較敬業。”他立刻道,“他每次遇到有才華的小孩就特別……你弟弟的名字很特別,我印象中他提過幾次。”
“提過幾次?你剛才沒說。”
“這不是怕我記錯嘛……其實我爸不太常提到自己班里的學生,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在帶少年班了,”季尹說,“你弟一看就是少年班的。不瞞你說,我從小和這種天才打交道。”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看了我一眼,“要是早點認識你,說不定……”
“我可不是什么天才。”我搖搖頭,“你剛剛說……”
“怎么可能?!”他明顯不信的樣子,又匆匆道歉,“對不起,我剛剛說?”
“……可是讀少年班的是我弟,又不是我。”我說,慢慢地拿起叉子,握在手里,“季老師……你父親提過椎蒂幾次?”
他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和我講話壓力很大似的。“對,提過幾次……那不重要!你弟特別天才,而且你爸特別厲害吧,是我爸的偶像。但、但這又算不了什么,你,你可是!”他愣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能說的話,像自己屏蔽了自己似的緘默一瞬,微妙地嘆了口氣,“你……好吧!總之,如果你也不是天才的話,我就是凡人中的最底層好了。”
……不明白他在糾結什么,不過,看起來他誤會了很多。“請不要這么說。”我側過頭不看他,“我和椎蒂是表姐弟。他爸爸和我沒有關系。”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我卻無端生出一種直覺:也許他覺得自己很擅長和天才打交道,只是天才們礙于面子才和這位班主任老師的孩子搭搭話而已。想到這點我便更加耐下心來,提醒自己一個三十幾歲的人不要和一個二十幾歲的愣頭青一般計較:“你有你的優勢。”
于是他就一臉期待地看向我,好像等著我夸他點什么。原來從一開始就在等待著……一份來自于陌生人的夸獎?可是我才第一次見到他,又能夸他點什么呢?于是我只好說:“不如你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哦,好,是!”他的雙眼像被點燃了一樣,脊背也立刻挺得筆直,“我是季尹,希城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專業大四在讀,明年畢業,目前在生命科學研究所見習。”他夸張地朝我做了個口型。
我皺皺眉,于是他又做了一次。
“……二零八?”我問。于是他拼命點了點頭,捧著咖啡杯看著我。
“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看過熱搜,知道對男生來說,有些數字值得被銘記一生,死了也要刻在墓碑上。但一般男生自我介紹的時候,會帶的也應該是一八零,或者一八幾,而不應該是二零八——他看起來也沒有兩米啊?
在我茫然思索的時候,他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沮喪起來:“沒事,算了。”過了一會,他像想到什么,又漸漸振作起來,輕咳一聲:“你喜歡寵物嗎?”
“……啊?”這個話題也太莫名其妙了。
于是他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了他的屏保:“這是我家養的德牧,三個半月了。”
我沒有看那只巨獸幼崽。但,這是這只手第三次遞到我面前了。
“很可愛,然后呢?”我問。
白皙、纖長,指頭與指頭之間十分分明,手背有青筋。像彈鋼琴的手。
“哎——只是很可愛嗎……”他又要嘆氣,作勢要收回手。
好像有什么在我的額頭點了一下。
“也很帥氣呢。”我說。
也許,可能……應該是樹上的金蘋果吧?
“那,那你想不想找個機會認識它一下?”他眼巴巴地說,襯衫的半袖褪下一截,露出手腕。那塊地方似乎本來戴表,常年如此,此刻仍比其他位置更白。
我拿起手機,沒有遞出去,而是虛握在手里:“如果我對別的狗更感興趣,怎么辦?”
“……也行吧,”他有些別扭地低下頭,碎發也委屈地吊上眉毛,話音幾乎只剩氣聲,“別的狗我也懂。我發視頻給你。”
我笑了。于是他恭恭敬敬地遞上手機:“我掃你。請多多致信致電,拜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