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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蒂。”我說。
“嗯?”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笨。”我說。
“……好啦姐姐!姐姐聰明。”他難受地仿佛坐不住一般,在位置上小幅度地挪動了一下。
我用力把頭甩到一邊,不去看他那雙因為不安搖晃起來的腿。
太可愛了。太可愛了。
我想。
椎蒂的鞋是黑白經典款的板鞋。幾年前這雙鞋特別流行,它在櫥窗里與各種各樣的衣服百搭,完全就是時尚的代名詞。這些年不流行這種鞋了,奇奇怪怪的鞋底氣墊虛抬了人的浮躁,卻沒有讓人的腳變得美上一分。
充滿活力的少年人褲腳微卷,卻卷的并不整齊,露出纖細的腳踝和優美的跟腱;只是一步不慎,踩入了雨后泥濘的地里,剎時沾上了細細小小的泥點。
“小心些,剛下過雨。”小姨媽幫鐘先生提了兩箱水果,此時聽到動靜微微回過頭來,“一可,幫忙照看一下弟弟。”
椎蒂回頭瞥了我一眼:“不——用——了——”
我背著辦公用的筆記本電腦,以備(臨時加班)不時之需;行李箱里是隨身衣物,因為沒法在濕濘的地上拖行,只能提在手里;還有一袋是公司發的年貨,也算是送禮通用的保健品。
“椎蒂,”我說,“鞋子臟了要自己洗。”
椎蒂立刻轉身,故意把泥地踩得啪啪響,泥點四處飛濺,連圈在籬笆里的鴨子都嘎嘎地跳著飛開去;我走得很慢,那些泥點不幸的一個也沒有命中我的東西,反而濺了一點在鐘先生手里的茅臺包裝上。
“椎蒂!”
“哼。”
“爸媽,我回來了!一可這次也回來了——這是鐘先生,我男朋友。鐘先生,這是我爸媽。”
“叔叔阿姨好。”
“外公,外婆。”
“一可回來啦!”外婆拉住我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鐘續,“坐!喝杯茶吧?我去給你倒。”
“客氣了,客氣了!這是椎蒂……我的養子。”
“哦,哦!喝點什么啊?可樂要不?”
“您客氣了!椎蒂他……”
“可樂,就要可樂。”椎蒂對著外婆擠眉弄眼,“外婆行行好,我只要一紙杯就夠啦!”
“好,好!”
“外婆,我來幫您吧。”我說。
“你先去放東西吧!要喝什么?”
“我等會自己倒就行!謝謝外婆。”我放下年貨,提著行李箱上樓。
腳步聲卻并不只有我。
椎蒂噠噠著鞋就追了上來,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先別上來,先換拖鞋。”
“……哦。”
小朋友自討沒趣,又要往樓下走,臨了兩步又回來:“姐姐,衛生間在哪里?”
“……樓上。”我側開一點位置,“著急嗎?”
一陣風從我身旁刮過,很快便響起關門聲。
向來只有我一人用的衛生間,此刻落下了鎖,鉆進去一個生性狡猾,卻涉世未深的妖精。他晚上會住在哪里呢?
【三】
這磨人的小家伙蹬蹬蹬地將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在一眾洞開的房間中唯獨看中了屋頂的閣樓。
“我要睡樓頂!”小朋友插著腰,卻不對著小姨媽,而是對著鐘續先生。
“我們是客人。”鐘先生嚴肅地說,繼而向小姨媽為難地賠笑臉,“抱歉,椎蒂他——”
“沒關系,想住閣樓也行啊。”小姨媽說,“但是閣樓好久沒打掃了……一可,你之前用閣樓干什么來的?”
“看流星雨,”我說,“你沒碰我的望遠鏡吧?”
“想什么呢,誰稀罕你的望遠鏡。”椎蒂撇撇嘴,“反正我要睡閣樓。”
“閣樓也好啊,閣樓暖和。”外婆說,“我去把閣樓收拾出來。”
“媽——”
“我來吧。”我說,“外婆年紀大了,不好收拾。反正我東西也在閣樓上,我去收下來吧。”
“辛苦你啦,一可。”小姨媽微微蹙眉,“媽,你別管啦,我們會安排——我們先去做飯吧,媽?”
小姨媽扶著外婆下樓,我看向椎蒂:“上來一起收拾房間?”
椎蒂轉頭看了我一眼,拖著比他腳大了一倍的拖鞋“噠噠噠”地跑開了。
我將閣樓那扇唯一的小窗打開。屋子里積了不少灰,所幸也沒什么東西,收拾起來也很快。我爬到床架上,去擦拭床頭板落下的灰。這孩子會在這里住比我更久的時間,他還在讀書的年紀,假期會從年前放到元宵。
“椎蒂……椎蒂是個天才,”鐘先生第一次具體地談到他,竟然是在年夜飯的飯桌上,“是我們研究所的一位博士發現的他,年前他已經通過了希城大學少年班的入學考試……”
“椎蒂才十二歲,”小姨媽打斷了他,“而且你說了,他之前都沒有接受過系統的義務教育。你現在還希望他去讀少年班,他不就完全沒有同齡的朋友了嗎?你不能因為他很聰明,就不讓他交朋友——”
“他可以交一些大朋友,我是說……”
“無所謂。”話題的中心,傳說中的天才少年大咧咧,笑瞇瞇地打斷他們,朝著我的外婆露出潔白的牙齒,“我不需要朋友。外婆!我想盛雞湯,謝謝外婆。”
“好,好!”
外婆顯然很喜歡他。小家伙精力旺盛,天剛亮就去找做早餐的外婆聊天,和她說話哄著她——當然,什么都不做,但是送到嘴邊的吃食全一溜地下肚,附贈甜甜的美言兩句。
真是討人喜歡的小男孩。
“希城好像也是一可的母校哈。”外公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爸!一可她都不記得了……”小姨媽拼命朝著外公使眼色。
外婆也開口:“你要不要盛飯?還是再喝點酒?”
“再,再來一杯。”外公忙不迭說。
“什么不記得了?姐姐,你也是希城大學的?”與狼狽的大人不同,小朋友看見了眼色也當沒看見,朝著我湊過小腦袋。
“嗯。”我說,“高中保送,大學是希城的生物醫學工程專業。”
“哦!還挺厲害的嘛。”
“然后本碩博連讀。”
“哦……唔……姐姐挺擅長讀書的哦。”
“然后出了車禍,失憶了。”我說,“我想不起來高中之后的任何知識點,看到那些論文也無法相信是我寫的,和天書一樣。”
“……”
“怎么了?”
“除了知識點呢?”小男孩看著我,想來舒展的眉眼此刻皺成一團,困惑,不解,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十分誠懇,“還有什么東西不記得嗎?”
“不知道。”我說,“如果我知道什么東西不記得,就記得了。”
“也是哦。”椎蒂說,“那至少姐姐讀過初中吧?好玩嗎?”
“唉!好了好了,都吃飯,都吃飯!”小姨媽說。
“好玩。”我說,“沒有比那里更離奇的地方了。只要你讀的學校夠差,每天的經歷都會豐富多彩。”
“一可……”小姨媽不贊同的眼神。
鐘先生也有些遲疑地看向我。
然而,椎蒂的臉上卻迸發出異常絢爛的神采:“真的嗎?有什么好玩的?”
“沒什么好玩的。”我說,“一輩子沒見過的話,一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