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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熙長長呼出一口氣,擱下筆,頗有些委屈地問:“慕姑姑,我真的非回去不可么?”
慕念安雖于心不忍但也只能咬牙道:“是的,你非回去不可,我此行的目的便是帶你回去。”
“就不能說我死在外邊了么?”寧熙小聲咕噥道。
“蔻兒!”
“對不起。”寧熙心虛地低下頭,她以為自己說得小聲,慕姑姑聽不見。
慕念安雖知寧熙志在江河湖海而不在深宮后院,但她現在卻不得不把寧熙帶回去,不然完全沒辦法跟宮里的人交代。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寧熙可以在府里病死,但絕對不能在外邊不明不白地死去。
這關乎到她的清白,也關乎到鎮國公府的名聲。好好的一個女兒家,怎會死在外面?不是國公府家教不嚴任由女兒往外跑還能是什么?
慕念安眼角已有些濕潤了,她真情實感地心疼著這個身不由己的女孩子。
可她現在只能勸說道:“蔻兒聽話,跟我回去。夫人長時間見不到你,會想你的。”
寧熙倔強地在白紙上涂涂畫畫,咬唇道:“若我日后入宮,七年八載都不能回府,阿娘也會像如今這般想我,要我回去么?到那時,我才是真的有家不能回。”
慕念安默然。
兩人都不說話,屋里安靜得可怕。
慕念安看著寧熙蒼白的小臉,緊抿的嘴唇,還有緊皺的眉,心里只能嘆息。
這般倔強又明媚的模樣,簡直像極了當年的夫人。
冷夫人在年少時其實一點都不冷。
慕念安閉上雙眼,想起那個陰沉的下午,烏云厚得像是要從天上掉下來。
她的父親被人殘忍殺害,而她又提劍刺穿了殺害她父親的紈绔的肚子。紈绔沒死,但她的父親死了。可當地的縣令說,她故意傷人,得死,而且得在那紈绔手上死。
那年她才十二歲,她命大,逃了出來,東躲西藏,餓得跟狗搶吃食。然后她就跟一只瘋狗打起來了,小腿肚被狗牙咬住,幾乎快要被那條狗生生撕下一塊肉。
最后是個紅衣少女救了她,不僅給她吃的,還替她療傷。
紅衣少女年長她幾歲,笑起來像梅花一樣好看。
紅衣少女拍著胸口說,“我叫冷如梅。”
然后她又指著身后的兩位少年道:“這位是仇漫天,這位叫沈鈺,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此次出來為的就是行俠仗義,所以你若是有什么困難,大可告訴我們,我們一定幫忙。”
十二歲的慕念安渾身發抖,怔怔地望著他們。
見狀,冷如梅只好豎起三根手指發誓:“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是騙子,否則就天打五雷轟!”
慕念安喉頭一哽咽撲進少女懷里放聲大哭。
這倒弄得冷如梅有些手忙腳亂,她輕輕拍著慕念安的背,邊拍邊安慰,“哎呀,沒事,沒事,有我呢!”
慕念安將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那個叫仇漫天的少年聞言氣憤地拍桌子,“哼,這個縣令斷的什么案!”
沈鈺說:“得想個法子收拾他。”
冷如梅揚起下巴,也氣憤道:“而且要狠狠地收拾。”
那段日子,慕念安一直待在客棧里養傷,她聽來往的酒客說起縣令因貪污受賄入獄的消息。
“阿姊,縣令入獄是你們做的么?”慕念安望向冷如梅問。
冷如梅勾起一縷頭發笑道:“那是自然,這種人的小辮子最好揪了!”
慕念安輕輕扯著冷如梅的衣袖祈求,“我能不能跟著你們?我會舞劍!可以賣藝掙錢。”
冷如梅摸著下巴思索半晌,“好啊,不過賣藝掙錢就不必了。”
她說完看看兩位少年,“你們覺得呢?”
仇漫天:“我沒意見。”
沈鈺:“我也沒意見。”
那幾年是慕念安人生中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然而,世事無常,人哪能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呢?有些時候,責任比感情更重要。
慕念安望著寧熙,忽然想起那個沉默少年。這些日子,蔻兒跟那少年待在一起風雨漂泊,竟然還豐滿了許多。這是不是意味著,蔻兒在外面過得其實還不錯?
或許,讓他們離開這里去浪跡天涯,對蔻兒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很快,慕念安就將這個想法拋到腦后。她定是糊涂了才會這樣想。
屋外風刮得很大,有扇窗戶沒關嚴實,噼噼啪啪響。
寧熙望著窗戶出神,“看上去又要下雨了。”
“是啊。”慕念安回應道,起身去關窗,“蔻兒早些歇息罷。”
“嗯。”寧熙悶悶應道,心里卻想著仇野。
仇野現在也歇息了么?他睡的是床還是房梁?
仇野還沒歇息,他在風里。
彼時狂風大作,吹得枝繁葉茂的樹都快變成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