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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熙開始梳頭了,她今天梳的還是雙丫髻——這么長時間過去,她還是只會梳這個。
云不歸說,自小嬌生慣養(yǎng)的深閨小姐都是有人給梳頭的,而且梳的發(fā)髻每天都不重樣,那叫一個千奇百怪。比孫悟空七十二變還會變的就是嬌小姐的衣裳和頭發(fā)了。
仇野的確按照云不歸所說的,買了各式各樣的衣裳鞋子還有首飾,但獨獨沒幫寧熙梳過頭。
連頭發(fā)都不幫人梳,那還叫哪門子照顧?
以至于寧熙每次梳的頭,要么左邊頭發(fā)多一些,要么右邊頭發(fā)多一些。總之,沒有一次是對稱的。
仇野摸了摸刀柄上的花紋,可是指腹撫過凹凹凸凸的紋路,非但沒讓他打消這個念頭,反倒令他更加堅定了。
終于,少年輕盈地躍下房梁,用清水洗了把臉,擦干凈手后,搶先拿起了寧熙的檀木梳。
寧熙扭頭望向少年,少年額前的碎發(fā)濕漉漉的,眉毛和眼睫也因沾了水而顯得更黑了。
“你搶我梳子做什么?”寧熙發(fā)現(xiàn)自己心跳得有些快了。
少年薄唇輕啟,“幫你梳頭。”
他眉眼清冷,語氣也淡淡的,看上去沒有別的情緒,像是冬夜里第一場初雪。
可不管怎么說,幫人梳頭,總歸是件很親密的事。
寧熙耳根熱起來,咬著唇問:“你為什么要幫我梳頭?”
少年如實回答,“因為你沒梳對稱。”
當頭一盆涼水澆下。
寧熙的耳根也不熱了,頗有些失望地“哦”了聲。
原來是這樣啊,她在心里悶悶地想,這世上有些人就是看不慣不整齊的東西。
之前聽慕姑姑說,江湖上有個魔頭,每次殺人都要捅人兩刀,一刀捅右邊,一刀捅左邊。有次,這個魔頭殺人的時候不小心捅了對方中間,這樣就沒辦法左右對稱啦。
魔頭決定把人救回來,等傷養(yǎng)好后再捅一次。可是他尋遍名醫(yī)都沒能把那人救活,那人還是帶著中心潰爛的傷口,痛苦地死去。
而魔頭看著那左右不對稱的傷口,同樣痛苦。他日日夜夜懊悔,當初捅刀子的時候怎么就對得那么準,哪怕是往右或者往左一點點都還有挽救的余地。
魔頭是個追求完美的魔頭,這件事成了他的心魔。終于,一生殺人無數(shù)的魔頭,因為這件事金盆洗手。
后來,這件事成了每個江湖客茶余飯后的笑談,而那個被魔頭殺死的人,也成了人們口中的英雄。
當時聽完這個故事后,寧熙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臭襪子燉鱖魚還要精彩,就跟她現(xiàn)在的表情一樣。
她不由得在心里亂想,仇野這個殺手,不會在殺人的時候,也要做到對稱吧?仇野是愛整潔的,整潔和整齊又只有一字之差。
心里還是很不爽,寧熙直接問,“所以你只是因為我梳得不對稱才幫我梳頭的?”
那看那么多天不對稱的頭發(fā),倒還是難為你了。
“也不全是。”少年聲音悶悶的。
“那還因為什么?”寧熙接著問。
仇野現(xiàn)在有些苦惱,為什么寧熙總是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呢?有些問題本來就是沒有答案的。
“不為什么。”少年說。
寧熙微微一笑,“那你會不會覺得給我梳頭很麻煩?我自己都嫌麻煩呢。”
少女面前的葡萄花鳥紋銅鏡磨得锃亮,姣好的容顏在銅鏡中清晰可見。
仇野垂眸,盯住少女肩頸上的一顆小痣,“是挺麻煩的。”
寧熙噘起小嘴道:“麻煩你還梳。”
“我樂意。”少年聲音還是悶悶的。
不過寧熙已經(jīng)把噘起的小嘴放下去了,她現(xiàn)在正乖乖坐在椅子上,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悄悄地觀察著鏡中少年的神色。
少年眉眼依舊清冷,淡若遠山,寧熙猜不出他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
仇野很多時候都是冷冰冰的,顯得有些陰郁,讓人猜不透心思。不過跟仇野待的時間長了,寧熙對他也有七八分了解。仇野面色陰沉,看上去像是在盤算壞事的時候,心里可能什么也沒想,簡稱,發(fā)呆。
寧熙猜想,仇野現(xiàn)在很可能就在發(fā)呆,一邊發(fā)呆一邊幫她梳頭。
只不過,寧熙這回猜錯了。
仇野沒在發(fā)呆,他在想事情。
少女的發(fā)絲光滑柔順,發(fā)絲穿過指間,有些癢。貼著頭皮的發(fā)根是溫熱的,而仇野方才碰過冷水,手恰好又有些冰涼。現(xiàn)在,他撫摸著發(fā)絲的手卻漸漸變熱。更要命的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呼吸也變快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必須想點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作為殺手,總會碰到些奇怪的雇主提一些奇怪的要求。
比如有個雇主就要求仇野把活人帶到他面前,然后再將那人的腦袋開瓢,取出腦漿。對此,仇野當場就撕了紙簽。這單他不接。
仇野的確是個殺手,但他殺人喜歡一刀斃命,這樣比較痛快。
若世上真有奈何橋,那些倒霉蛋一定會在橋邊摸著自己的脖子疑惑地想:誒?我是怎么死的?
像把活人的腦袋開瓢這種磨磨唧唧又折磨人的殺法,仇野是不屑于做的。
他又不是變態(tài),殺人和施虐并不能讓他獲得快/感。當然,他既不難過,也不恐懼,他什么感覺都沒有,只是很平靜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像一把刀一樣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