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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忽蘭一塊兒進來的,居然還有兩只栓在一起的大雁,那是讓杜滸用拗去箭頭的鈍箭射下來的,尚且暈暈乎乎的,趴做一堆兒,蔫嗒嗒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禽鳥有情,大雁終生只有一侶,倘若其中一只不幸身故,另一只時常會做出殉情之舉,是以被民間視為忠貞無二的象征,更是理想的納采之禮。城鎮(zhèn)中人煙稠密,鳥獸稀少,因此尋常人家下聘,通常只是用漆木制成的假雁代替,聊表意思而已。而在秋季的草原上,南飛過冬的雁群絡(luò)繹不絕,雙雁之禮倒是唾手可得。
奉書又是驚訝,又覺得好玩,上前摸摸大雁頭上的羽毛,引起一陣不滿的呱呱叫。塔古娜作為她結(jié)義過的姐姐,此刻充當女方家屬,倒是毫不客氣地把禮物收了,叫道:“還有嗎?”
杜滸裁開幾片羊皮,扎羊毛作筆,化開炭水作墨,認認真真地在上面寫了自己姓名、排行、生辰八字、祖先名諱,又催促奉書也寫。這便是六禮中的“問名”,奉書卻也不陌生,小時候和姐姐們過家家,這一直是必不可少的一項。
她趴在草地上,用牙齒輕輕咬了咬筆尖,一筆一劃地寫著,依然覺得像是在過家家。當寫到父親的名諱時,忍不住鼻子一酸。
父親泉下有知,一定覺得自己在胡鬧吧……不過,他若真的一直在冥冥中看著她,一定也早已對她的各種胡鬧之舉習慣了。
而母親,雖然尚在人世,可與她不通音訊已經(jīng)太久,就這么把自己嫁了出去,她會不會怪?以后若是能和母親重逢,該怎么和她說?
她思緒百轉(zhuǎn),忍不住偷偷瞟著杜滸寫下的那些字。她此前從未問過他的出身家族——師父就是師父,不需要再多的背景和家世。而此時,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的先祖中,有不少是出身顯赫的故宋官宦,有著體面的官職和封號。
這樣一個官宦人家的子弟,怎么會……會成了闖蕩江湖的游俠?
杜滸側(cè)眼,看到了她寫在臉上的疑問,笑了笑,回答:“因為我也是個不聽話的倔小子。”
奉書還待再問,他揮揮手,催她快寫,“以后的日子長著呢,有的是時間給你慢慢講。”
奉書聽他說“日子長著呢”,心底滿溢的甜蜜,忍不住抿嘴微笑,點點頭,聽他的話。
按照古禮,寫有男女姓名八字的庚帖是要請雙方家長過目的。而此時,不過是忽蘭幫忙,用草木簡單搭了一個面南的祭臺,一把火,將幾張羊皮慢慢燒掉,連同一紙簡單的聘書,帶著媒人的簽名花押,全都化為灰煙,裊裊升到空中。
杜滸令奉書跪下,自己也跟她并排跪下,叩首,把新婦介紹給列祖列宗。然后便是向女方的先祖牌位行同樣的禮。塔古娜睜大眼睛地看著,又是驚訝,又是佩服,生怕錯過一個細節(jié)。
杜滸朝著文天祥的靈位重重叩拜,帶著些苦笑,低聲祝禱:“丞相……對不住了。你的閨女,我會好好照顧,你再有意見,現(xiàn)在也沒用啦。不過,我也自此降了你一輩,算是賠禮,你別跟小輩計較。”
奉書只聽得滿臉通紅,反對也不是,附和也不是,直到讓杜滸拉起來,才略略回過神。這便算是嫁了?
塔古娜還意猶未盡,催促道:“然后是什么?是不是就該洞房了?”
奉書氣得啐了她一口。哪有這么臊人家的!
杜滸笑了,耐心跟塔古娜解釋,漢人成婚并非一蹴而就。雖然現(xiàn)在算是名分已定,但按照漢禮,還要議定吉日,迎親過門,才算禮成。選擇的吉日最好是雙月雙日,最好是按黃歷來選。
可是眼下手邊哪有黃歷。塔古娜笑著推奉書:“你就是黃歷,你來選日子,快。”
奉書捂住臉,囁嚅了半天,才說:“這、這可不能亂來的……”一輩子就一次的事兒,哪能草率對待?萬一今天忌嫁娶,宜修墳,那可不是把他們以后的福分都折光了?
再說,一連串的禮儀下來,她已經(jīng)累得臉蛋發(fā)白,腦袋里暈暈乎乎的,眼中除了杜滸,看不到別的什么,就連塔古娜和忽蘭也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兩團。
杜滸已經(jīng)注意到了,臉色微微暗了暗,把她攬到懷里,輕聲鼓勵了兩句,讓她回去休息。
奉書倚在羊皮墊子上,立刻就昏睡了過去,夢里滿是光怪陸離的冒險,讓她害怕,讓她哭。隱隱約約的感到臉蛋上濕漉漉的,溫熱的手帕擦上眉梢眼角。
她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細聲說:“別……我自己起來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