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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柴縣城。十天一開的集市,從卯時開始就鬧哄哄的。秋老虎剛剛開始肆虐,火辣辣的日頭拼盡全力,把青石板地面都照成了白色,也沒能給這里增添一絲一毫的冷清。從東頭的豬肉鋪子,一直到西頭的首飾攤子,人來人往的川流不息,盲流、乞丐和小偷也各得其所。吆喝、講價的聲音此起彼伏。有時候還能聽到口沫橫飛的爭吵,吵架的內容不外乎缺斤短兩、貨品不精、奸商坑人、或者你擠占了我的攤位,如此種種。
可街邊那個賣靴子的小販卻覺得自己遇上了此生最為奇葩的顧客。明明是個氣宇軒昂的闊公子,出手就是二十兩銀子,買走了幾雙最結實耐用的成品羊皮靴子,可當他要找錢的時候,那公子卻拒不接受紙鈔,拿著那兩張被搓得烏黑的紙,嫌惡地道:“這是在敷衍我呢?”
那販靴子的好聲好氣地說:“公子是嫌這錢舊了?實在對不住,小店本小利薄,沒有新鈔供應,公子且將就點罷。”
對方卻固執得要命:“這是敷衍我呢?你就沒有銀子、銅錢?一張紙上寫個五貫、七貫,就能當錢用了?當別人都是傻子嗎?”
那小販連反駁都不知怎么反駁了,心想這是遇上來找事的了,立馬收了低聲下氣的勁頭,脖子一梗,叫道:“從來沒聽說過找錢也要挑成色的道理!哪個不是錢?哪條律法規定小人必須找銀子?大伙兒都來評評理,這是仗勢欺人不是?”
那公子一怔,剛要反駁,對面的雜貨攤前面,人堆里沖出來一個富家小姐打扮的少女,幾步上前,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拖到一邊,小聲說:“怎么吵上了?”還沒等對方回答,又老實不客氣地奪過他手中的幾張鈔票,捻了捻,看了看,說:“沒問題啊。”接著一轉頭,沖那賣靴子的小販甜甜一笑:“我哥哥讀書讀得有些癡了,不會買東西,大伯可別介意啊。”
那小販本來還在喃喃的抱怨,驟然見到一張明快清新的笑顏,聽到一句柔柔軟軟、帶著本地口音的話,本來一肚子的氣突然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由自主地點頭“哎”了一聲,覺得那公子也不那么討厭了。
奉書拎起剛買的幾雙靴子,一直把趙孟清拉到人少的巷子口,才把那兩張鈔票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又好氣又好笑地道:“真是土包子!不認得錢?”
趙孟清還有些迷惘:“可是……紙做的錢……”
“那又怎么啦?銀子、銅板多沉?用紙還不方便?你沒看街上人人都在用鈔票嗎?”
故宋朝廷雖然也發行過紙鈔,但大多用于大宗買賣,也從來沒有像眼下這樣全國通用。趙孟清自從宋滅之后就背井離鄉,多年來從未出過越南,自然不知道,鈔票早就成了蒙古帝國最為流行的通貨。
“可是……這紙上不就蓋了個皇帝的印……能當錢使?萬一……萬一別人不認……”
奉書嗤的一笑,手指在那鈔票上點了又點,“誰敢不認?看到這上面的‘大元’兩個字了嗎?有皇帝的信譽作保,誰敢不承認這張紙條的價值?上面寫著五貫,就絕不會有人給你兌出四貫九。”
趙孟清的目光只是隨著她那纖細潔白的手指頭劃來劃去,那手指著的字也不知看沒看清,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終于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轉而又道:“那、這種錢,萬一丟了、撕了、讓風吹走了……萬一、萬一蒙古皇帝的國庫里著火了……”
奉書忍俊不禁,“你放心吧!蒙古皇帝的國庫里才不會存紙,需要用錢的時候,印出來就行啦,要多少印多少,不比開礦、采銀子、鑄錢方便?”
趙孟清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手中的鈔票,問:“錢……要多少有多少?隨便印?這……這……”
奉書見他一副天上掉餡餅的表情,忍不住哈哈直笑:“當然是皇帝才有資格印錢,你以為人人都能攤上這等好事?”突然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又說:“只是我聽說,這印錢的法子只能算是飲鴆止渴,過不了多久,就會弄得物價飛漲,錢也不值錢了。到底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壓低了聲音,“反正啊,細作大哥,你可千萬別讓越南皇帝照葫蘆畫瓢,會把國家搞垮的。”
趙孟清一下子也沒懂,問:“為什么會錢不值錢?為什么幾張紙能搞垮國家?你是聽誰說的?”
奉書嘆了口氣,不回答了。還能是誰?自然是他。
只可惜當年自己太小,他也是隨口一說,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把這些事情弄弄清楚。
趙孟清卻也沒在意她的突然沉默,只是聚精會神地研究著手中的鈔票,末了才微微嘆了口氣,笑道:“這才幾年,中原就這么不一樣了,我都快不認識啦。”
“所以啊,以后這種跟別人打交道的事,讓我來做,我又不怕拋頭露面。你可千萬別再惹人注目,小心讓人盯上報官。”
趙孟清臉上微微一紅,點點頭,回頭招呼道:“阿金、阿銀,走,回客店。”
阿金阿銀都是從越南帶來的同伴。他們的本名都十分響亮,身份也都不低——都是興道王精挑細選出來的“黃衣”侍衛,也都或多或少地會些漢話,身上的本事更是讓奉書都嘆為觀止。
當一行人剛進入廣西的時候,曾有一伙山賊覬覦他們身上的錢財,攔路搶劫,還想把奉書搶去做壓寨夫人。奉書還在盤算著是打還是跑,阿金阿銀兩個人就已經沖了上去,啪啪啪幾下子拳腳,就把五六個山賊打得四腳朝天,爬不起來。
只不過此時為了遮掩身份,兩個人都作仆從打扮,相互之間也只稱呼假名。況且,兩個隨從更多的用處不是保鏢,而是負重。兩人腰間都纏著從越南帶來的銀子,作為此次來華的經費。但凡有需要用錢的地方,奉書只要手心一攤,就有銀子遞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她只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過如此富豪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