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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害了丞相的人。你還打算念叨誰?”
“別人……”父親在空坑為李恒所敗,又在五坡嶺為張弘范所敗,這是最屈辱的兩次。其余的大小陣仗,他雖然各有勝敗,但從沒輸得這么慘過。和他交手的敵將,大約也都是李恒、張弘范的手下,她也不知道都有誰。
可她隨即又說:“爹爹是為大宋打仗的。那些跟大宋為敵的蒙古人,也都該死。那個、那個伯顏……要不是他當初占了臨安,把爹爹扣押起來……”
杜滸又嘆了口氣,“李恒、張弘范、伯顏、阿里海牙、劉整、唆都、阿朮……這些人都不過是忽必烈的爪牙而已。你想沒想過,就算他們通通都沒出生過,忽必烈也會任命別人來攻打大宋,不是我說喪氣話,以蒙古人的戰斗力,丞相多半還是會吃敗仗,官家也多半還是撐不住的。”
奉書確實沒想過。可是杜滸的話卻一下子把她點撥得明晰了。她的臉又紅了,因為自己以前實在是傻得可愛,連這么簡單的事情也看不透。
她低聲說:“所以,真正害爹爹的,是蒙古皇帝,是忽必烈。”
杜滸卻冷笑一聲,道:“忽必烈?他雖然有心滅宋,但不過也是秉承前幾任大汗的遺志而已。蒙哥也征過宋,窩闊臺也征過宋,就算現在坐在大都皇宮里的是別人,他多半也是不滅宋不罷休的,你說是不是?”
奉書又迷惑了。既然忽必烈不是罪魁禍首,難道要追溯到他的祖宗十八代不成?她聽說過,忽必烈的父親是拖雷,拖雷的父親是成吉思汗,然而成吉思汗的祖先是誰,她便不確定了。有人說是天神,有人說是一匹狼和一頭鹿。
她覺得杜滸應該知道,于是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可杜滸卻搖搖頭,“蒙古人才不關心這些。他們的歷史,嘿,都是他們的敵人寫的。”
奉書想了想,最后說:“就是。要是所有人都把他們的仇人追根溯源,一個個都要追溯到盤古開天地去。我只知道,誰讓我爹爹不好過,誰害了我全家,害了大宋百姓,我就恨誰,不管他姓張、姓李,姓阿,還是叫別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兒。”
杜滸輕輕一笑,似乎對這個論斷頗覺有趣,立刻又說:“害了大宋百姓的,那可數也數不過來啦。以前那個玩蟋蟀的奸相賈似道,你爹爹有沒有跟你說過?”
奉書心中一亮,這可是個如假包換的大罪人。
“說過!他根本不會打仗,只會蒙騙官家、投降賣國,爹爹每次說起他,都忍不住砸東西。”
“該不該恨?”
“該。不過已經有不少人恨他了。我聽說他最后是讓仇人給殺死的。”說不定就是像自己一樣的勇敢的小孩子。
杜滸慢慢地說:“還有呂文煥,若不是他以襄陽降元,咱們大宋也不至于失去半壁江山,一潰千里。如果鄂州程鵬飛不降,蒙古人也不會在長江有那樣強的根基。焦山之戰,張世杰如果不是用了那個笨得要命的鐵索橫江的法子,也不會被阿朮火燒連營,白白送出江面上的防線。如果不是陳宜中嫉賢妒能、排斥異己,伯顏根本不會那么快攻破臨安。甚至……如果崖山之戰是另一種打法……唉……你說,倘若這其中有一件事不一樣,現在的局勢,會不會……”
他說的這許多人和事,都是奉書從沒聽說過的。她目瞪口呆,因為她從沒想過,這樣一個看似必然的結局里,居然還會有那么多“如果”。
她試探著問:“所以……這些人都是奸臣、是漢奸、是傻瓜,誤國誤民,都有罪。”
杜滸連連冷笑,沉默了半天,才道:“那么任用這些奸臣傻瓜、任由他們誤國誤民的,想必是更有罪的了?”
奉書倒抽一口氣,捂住嘴,極輕極輕地道:“你是說……官家……是……最大的大傻瓜!”
杜滸苦笑道:“不用那么小聲,現在又不怕人聽見。”黑暗中,奉書只聽到他在把身下的稻草一根根地揪斷,過了半晌,才又開口:“趙氏一家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軀,倘若把百萬生靈涂炭的罪責都加在他們頭上,不僅不公,更是可笑。理宗、度宗皇帝并非賢主,這個沒錯,可就算換一個英明的皇帝,又有多大的可能力挽狂瀾?那忽必烈文理不通、濫殺無度、兄弟相殘,他又算得什么賢君了?憑什么問鼎中原、天下歸心?他害得江南兵禍連綿,屠我千萬漢人百姓,難道這也是天命所授?這些事,我自己也想過,以前也向丞相討教過,可是……”
奉書忙問:“我爹爹怎么說?”
“他說,他也不知道。”
奉書不相信:“他什么都懂的!”
“丞相說,他只懂得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