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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燕楠嘆了口氣,劉世華卻點點頭:“正是。”
文清心里咯噔一下,后面徐劉二人再聊什么他便全然聽不見了。他借口說要去外面活動活動筋骨,便出了屋子,對自家的小廝舒茗吩咐了一番。
舒茗不一會便跑回來,將后院園子里青嵐與徐淑的口角以及比試詩畫的事告訴他。
他聽得很是認真,得知表妹不想嫁給徐燕楠,他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可她那樣好的一個姑娘,卻被人說得那么不堪,心里得有多委屈。
他回身望了望屋里正在說話的徐燕楠,原本他只覺得徐燕楠有些遲鈍,又少了幾分男兒氣,如今看過去,覺得他簡直面目可憎。
“你去讓人傳話給沈四小姐的丫鬟,等沈四小姐寫好畫好,便請她到二門附近......就說是沈大人找她。” 他又掏了一把碎銀子給舒茗,讓他打點在其間傳話的劉家下人。
詩畫社這邊,眾閨秀還在比試中。常清早已將常見的題目準備了一個遍,此刻略加回憶,一首七言絕句便一揮而就。她接連多年在劉家的詩畫社奪魁,旁人圍著她,紛紛稱贊她有才氣,卻不知她為了維持這個才女的名號,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青嵐最不擅吟詩作賦,便選了畫畫。她本沒有參加比試的打算,便從未準備過,但好在她自幼貪玩,對鳥蟲觀察細致,雖沒有專門學過畫畫,但筆下的鳥蟲自有一番神韻。不一會的功夫,她刷刷點點,便完成了一幅。嫌留白太多,她又提了兩句古人的詩。
徐淑見青嵐交了畫,瞥了幾眼,卻看不清楚。憑沈青嵐的家教能畫出什么好畫來,她心里冷笑。
纖竹湊到青嵐耳邊低語了幾句,青嵐一怔,隨即悄悄地遠離了人群,往二門的方向去了。
二門將后院與前院隔開。今日前后兩院都有許多客人,為了下人們穿行方便,垂花門完全打開,只留了一個丫鬟守在門邊。
青嵐還未到門邊,便望見對面一個英挺的身影,竟是袁文清。他臉上帶了幾分憂色,似是在等人,抬頭見了她就立刻上前幾步,又伸手指了指纖竹。青嵐會意,讓纖竹過去。
纖竹和文清只說了幾句,便跑了回來。
“世子爺說其實是他要找您,園子里的事他聽說了。因徐劉兩家關系近,他怕劉家會偏向徐姑娘,所以問您畫上有沒有落款?若沒有落款,那請小姐告訴他畫的是什么。待會幾位大人評判的時候,他提醒袁大人和咱們大爺為您說話。”
青嵐聽得驚訝,他如此大費周章竟只是怕她吃虧,想幫她。
說來也是諷刺,對比她祖家的這些親人,還是他這個外人更為她著想。
慶安這回倒是沒說錯,袁文清的確是個仁義的。
她見文清滿眼赤誠地望著她,便對纖竹道:“你就說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袁大人和我大伯父必定事忙,他匆忙之間怕是很難同他們解釋這其中的因由,還是不要麻煩了。”解釋得不好,還白惹他們生出疑慮,還是罷了。
她方才經過徐淑的身后,看過徐淑的畫。說好了以盛夏為題,那畫里滿樹妖嬈的海棠算怎么回事?夏景春景都分不清,畫得再好也贏不了。
文清聽了纖竹的回話,很是猶豫,抬頭朝門那側望過去。上次見到表妹的時候還是三月初,她那時仍是一身素服,今日她卻顯得煥然一新。雪色蘭花暗紋的窄裉纻絲褙子配水綠色綾裙,腰間束著碧色的緞帶。這一身襯得她清透又嬌麗,好似碧波間靜靜出水的新荷。
她見他凝神望著她,展顏一笑,飄飄然行了個萬福禮來謝他。她向來笑得大方,大概不知道,其實他每次看她笑,總覺得心下微微一動,好像有什么話該對她說,可一時又說不出,最后就都化作了遺憾。
他眼瞅著她帶著丫鬟繞過影壁,那抹清麗的碧色消失在眼前,心里生出無盡的悵然。
他想幫忙,人家卻不用。
從前他要借東西給她,她不肯收。如今出了關乎她名聲的大事,他要幫她的忙,她還是不肯接受......
他回去的時候,徐燕楠不知正和劉世華聊什么,兩人嘻嘻笑笑,其樂融融。
文清看著徐燕楠愉悅的神情,想著外間傳聞里關于表妹的那些難聽話,覺得心里有股火氣上下翻涌。說到底此事皆因徐燕楠而起,定是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說了些不負責任的話,卻讓人家好好的姑娘背負惡名。
“徐兄。”文清脫口叫道。徐、劉二人笑著看過來,以為他也想插兩句。
“文清雖今日才結識徐兄,卻覺得徐兄氣度不凡,虛懷若谷,故而想請徐兄幫個忙......文清方才聽說了園子里的事。文清在沈家求學,對沈四小姐也算熟悉。沈四小姐人品貴重,絕不是傳聞中的那般,想必是不知情的人誤會了徐兄和沈家小姐,以訛傳訛。說起來,沈四小姐也算文清的表妹,文清懇請徐兄略微移步,當著眾人的面將此事澄清,還表妹清名。”
徐燕楠聽得目瞪口呆,眼瞅著袁文清鄭重地向他行了一禮。
他垂下眼簾不敢看文清,猶豫了許久才開口:“不瞞世子爺,關于沈家小姐的那些話不是我說出的,但與我也有關。我方才也想過要去解釋一下,但我怕我解釋得不好,連累妹妹和母親......還是容我問過家父吧。”
劉世華對徐燕楠甚是了解,早猜到他不敢去,不過是被袁文清拿話拘住了,不好拒絕。
他正想著該如何幫徐燕楠找個借口,卻見正房與此間的槅扇打開了,一個小廝進來說老爺請他們三人到正房去。
劉世華心中一喜,催文清他們快些過去。
正房里,劉澶正在問一個婆子話,其余人等坐在官帽椅上喝茶。屋里有幾個小廝正將幾張條案拼到一起,兩個丫鬟將手里捧的詩畫小心翼翼地在條案上鋪好。
劉澶五十來歲年紀,一身赭色杭綢圓領袍,頭戴東坡巾。他個子不高,清癯的臉上顴骨高聳,雙眉深而修長,一雙圓眼睛明亮銳利。
“……往年不都是她們幾個女人家說了算么,怎么今日讓我們來評判了?”
那婆子是跟了劉夫人多年的,此時微低了頭道:“回老爺的話,后院幾位小姐,鬧出些不愉快。小姐們打賭,詩畫社的比試誰輸了,誰便要道歉。小姐們聽說幾位大人在,說機會難得,想請大人們指點一二,夫人就讓奴婢們將小姐們的詩作畫作送來了。”
她怕惹在場的客人尷尬,便沒提是哪家的小姐。
然而劉澶今日很有些閑心,并不肯放過。
“嗨呦,還有這等事,是哪家的小姐打賭了?”
那婆子猶豫了一下道:“是沈家小姐和徐家小姐。”
沈茂與徐萬先,一個猛地抽了抽嘴角,一個差點嗆了茶。
劉澶卻朗聲笑了許久,抬手點他們二人:“你們兩家的姑娘比你們兩個強,心里想什么就說什么,不像你倆,問你們什么都跟個悶葫蘆似的。”
沈茂和徐萬先見閣老給了臺階下,都笑著稱慚愧,屋里的人也都跟著笑笑,此事便過去了。
許紹元正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邊喝茶邊笑著看他們打哈哈。若按權勢地位,他這個吏部侍郎兼內閣輔臣應當挨著劉澶坐,然而在座的都是劉澶的門生或下屬,便按中進士的年份排位,他也就坐在了最末。
他本就是個淡漠的性子,對小女孩兒之間的糾紛更無甚興趣,然而聽那婆子說到“沈家小姐”,他端著茶盞的手便是一滯,轉身對一旁的徐智吩咐了幾句。徐智應諾,等那婆子退下,便隨她出去。
劉澶見桌上的詩畫已經鋪好,朝眾人做了個手勢:“來吧,都來看看。”
為了公平起見,不論是詩作還是畫作,都不許落款。不過沈茂很快便在那幾頁詩詞里找到閨女的字。一首七言絕句,取名《暑日行》。
他心里默念了幾遍,差點忍不住叫好,恨不得讓屋里的人都來瞧瞧他閨女的詩作,然而他不好自夸,只好將那頁紙放到顯眼之處,等著旁人發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