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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也覺得祖家一定不是慶安說的那樣,至少不會一直是那樣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以她在姨母家的所見所聞,這種花團(tuán)錦簇的大家族里各房之間有利益糾葛是再正常不過的,只不過慶安的眼里全是好人罷了。
而且,這個祖家她們先前回去過,她還是有些印象的。
那時候她剛滿八歲,慶安不到七歲,自父親與祖家斷絕關(guān)系后,那還是他們頭一次回祖家。當(dāng)時祖父突發(fā)急病,將不久于人世,她們趕回祖家的第二日,祖父便撒手人寰了。她們便在祖家住到祖父出殯才回薊州。
守喪期間不可近葷腥,而其時正值深冬,時蔬也只有那幾樣,她們每日吃得極其寡淡,再加上飯菜味道不合口,姐弟倆眼見著瘦下來。白嬤嬤心疼她們,偷偷蒸了兩塊大大的棗糕給她們吃。她躲在小廚房里,三口兩口就吃完了。慶安卻舍不得,想捧回去,邊讀書邊吃。
然而待她回去,問慶安棗糕的味道如何,慶安卻說他沒吃到。原來他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沈應(yīng)成,祖家的三哥哥。沈應(yīng)成說守喪的日子偷吃好吃的是對祖父不敬,還是由他這個三哥哥替他收著那塊糕才好。
她一聽說這事,就斷定是三哥哥騙慶安的糕吃,慶安卻不信。
過了幾日,她才聽說,原來沈應(yīng)成捧了那塊棗糕到祖母面前,說看祖母食不甘味,特意讓人做了棗糕給她吃。祖母笑得合不攏嘴,只掰了一小口嘗嘗,其余的都賞給沈應(yīng)成這個孝順的乖孫兒了。
她那時氣地要去找沈應(yīng)成說理。慶安雖也難過,卻不讓她去,還說他沒想到先給祖母吃是他不對,三哥哥這么做也是出于孝順,不能怪他……
青嵐看著眼前的信,覺得慶安其實還和當(dāng)年一樣。也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圣賢書的教導(dǎo),慶安總是比她多信旁人一些,論寬厚仁善,她是不如他的。
但是,讓這么個憨弟弟一個人住在祖家,她也不放心。
“小姐,少爺就沒說什么別的?......那邊的人伺候得習(xí)慣么?”紫雪見青嵐將信折回去,忙問道。
青嵐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丫頭兩腮紅撲撲,眼睛閃啊閃的,到底想問什么?
“少爺自有人伺候,用不著你操心?!卑讒邒唔钪?,橫了紫雪一眼。
紫雪權(quán)當(dāng)沒看到,還是笑瞇瞇的。
青嵐看完慶安的信,又去看余下的。
這一封信雖不長,她卻是盯著信半晌也不抬頭。
白嬤嬤看著心里發(fā)慌,忙問是誰寫來的。
青嵐低著頭將那信紙扔到一邊:“大伯父說上次答應(yīng)我一個人留在薊州,是他思慮不周了。他說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無人看顧,傳出去不好聽,又說我既已及笄,便該及早將親事定下來。所以讓我盡快搬回祖家,由大伯母為我尋一門妥帖的婚事,待孝期一過便完婚?!?
白嬤嬤聞言坐到她身旁,輕輕撫了撫她的背。
“其實大爺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老奴知道您喜歡自在,可您畢竟是女孩兒,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祖家要是樂意幫您操持,那不是好事么!”
青嵐默然不語。原想再拖一陣,多過些逍遙日子,現(xiàn)在看來,似乎得有個決斷了。
她與慶安姐弟一體,慶安已經(jīng)重新記入了族譜,她這個沈家小姐的身份也是逃不過的。祖母還健在,她若堅持留在薊州,不但見不到慶安、還要背上個不孝的名聲。也會讓大伯父覺得她們姐弟不識好歹,連累慶安。
何況景朝以孝治國,不孝是頂大的罪過,若日后慶安真做了官,也會因她這個姐姐而被人詬病,仕途受阻。
如今父親已經(jīng)不在,她只有慶安一個親人,不想成為他的絆腳石,但她若是真住到祖家去,就不免受人約束。旁的還在其次,若是他們給她做主的婚事她不喜歡,又當(dāng)如何。
......
翌日,仍是個晴天。
薊州連日未雨,午后頗有些燥熱。
衛(wèi)衙門的后院里,一只大黃狗趴在槐樹下乘涼。它腿朝四下伸著,整個肚皮都貼到了地上,舌頭吐出來,一下一下地哈著氣。
青嵐蹲下身來,輕輕撫它毛絨絨的腦袋。大黃狗睜開眼睛,親昵地舔她的手。她手心發(fā)癢,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
這條細(xì)細(xì)長長的老狗有十幾歲了,和薊州的土狗長得很不一樣。她記得師父說他的家鄉(xiāng)到處都是這樣的狗,所以當(dāng)他看見這條狗在街上流浪,就帶回來養(yǎng)了。
她還記得她那時問他,他的家鄉(xiāng)在哪里,他說了一個挺怪的名字,她沒記住。后來她長大了些,又問他,他卻說他的家鄉(xiāng)就在順天,還摸摸她的腦袋笑她糊涂了......
有人走過來,伸出兩只蒼白的手臂將樹上栓狗的繩子解下,把大黃狗牽走了。青嵐抬頭,見那人是師父的小廝小路。他的臉反著白泱泱的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就這樣走了,連個解釋也沒有,就好像她不配碰他家的狗似的。
“你來啦!”
師父的聲音。
他似乎剛從校場回來,戎裝未卸,一身甲胄映著暖暖的光。他比父親年輕幾歲,雙眉疏淡,弧度溫柔,長長地地入鬢,眼角微微有些上挑。
他招呼她進(jìn)屋,嘴角掛著笑。
青嵐總覺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里仿佛有些淡淡的哀傷,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師父生得俊,脾氣也和順,應(yīng)該挺招女人喜歡,也不明白他為何不曾娶親。
她們二人進(jìn)了西次間,吳炳西在這里有個架子,專門放他的盔甲。
他張著臂膀,看著小丫頭熟練利落地將一個個綁帶、扣子解開,將護(hù)膊、護(hù)胸一片片摘下來在架子上掛好。小丫頭做這事做了許多年了,以前她和她父親鬧別扭的時候都是故意把她父親晾在一邊,只幫他解甲。
如今她鬧別扭的那個人不在了,她也只能幫他解甲了。
“……你走了快一個月了,怎么現(xiàn)在來看我了?”他低頭看著小丫頭忙活。
青嵐抬頭一笑,一排整齊的貝齒亮給他:“看您說的,徒兒想您了唄!”
聽說這些日子,師父來找過她兩回,有一回還帶了幾盒她愛吃的帶骨鮑螺來,劉管事說她去了厲城姨母家,便混過去了。
吳炳西輕哼了聲:“你什么樣我還不知道么,你就說吧,到底什么事?”他坐進(jìn)書案后的官帽椅里,樣子有些疲憊,臉上卻是笑著。
青嵐討好地笑笑,怕耽誤他用飯,殷勤地跑到門口去喚小路送些吃的來。
不過她聲音未落,小路已然端了幾塊芝麻燒餅并一碗熱湯進(jìn)來,還給了她冷冷的一瞥。
熱氣蒸騰,芝香四溢。青嵐雖已用過中飯,卻還是抵不住燒餅的香味,她搬了把交椅湊到師父身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