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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他要先提出一個假定再質疑這個假定,推翻之后再假定,如此循環往復。這個過程既繁瑣又單調,十分耗費精力。不過涉及太子的事,沒有哪一件是不需反復思量的,他早已習慣,并且十分擅長。
旁人艷羨他年少得志,畢竟天下讀書人千千萬,能通過層層篩選、考核,如他這般一路升遷,在而立之年便接近權力頂峰的,在本朝實屬罕見。然而誰又知道,這風光榮寵的背后是這般十幾年如一日的瑣碎周全、殫精竭慮。
案上油燈的火苗忽然一跳。
有人敲了幾下槅扇,十分恭敬地問道:“……不知您是否尚未休息?……在下承蒙照顧,特來道謝。”
她倒知道客氣了,方才還嚇唬他呢,許紹元暗自好笑。
他的故事想到一半,本是不想受人打擾的,但此時她主動找過來,他倒很想聽聽她會說什么。
于是將賬冊合上,收攏了紙張放到桌角。
小姑娘仍是方才那身男裝打扮,只是離得近了更顯出五官的秀致,她見門一開,便先向他一揖到底。
“多謝您特意讓人送來飯菜……”
她說著話抬起頭來。
“......許先生!”她又驚又喜地叫了聲,兩只烏溜溜的眼睛熠熠生輝。
許紹元清朗一笑,朝她點點頭:“小事而已……進來坐。”
青嵐走進來將槅扇闔上,發現這驛館里的房間都不大,外間可待客,里間則是臥房。許先生自己坐到羅漢床的一側,將另一側的位置留給她。
遇到熟人的喜悅還沒過去,她轉瞬就想到方才她還在人家面前抖威風來著,又不禁有些窘迫。
先前多虧了他幫忙,她才去得了北顏,人家上回背她過橋,借轎子給她,這回又給她送飯菜,雖都是小事,卻都解了她一時之難。若早知道那人是他,絕不會那樣說話了。
她心里想著這些,兩片淡淡的紅暈已爬上了雙頰,全不似先前那般驕傲自信的模樣。
許紹元看得莞爾,從靠墻的柜子里取了茶盞給她倒水。
“天晚了,還是以水代茶吧,能睡得安穩些。”
“先生說得極是。小生好不容易回來了,可得好好睡一覺。”青嵐干笑了兩聲。
他這么一說,她找到了臺階下,一下子放松了許多。
許先生卻認真地看向她:“ 聽小友的意思,之前休息得不大好?是在北顏遇到什么事了?”
“......”青嵐有點怪自己剛剛話多了,“小生一切都好,自上次和先生見面后,也沒什么特別的事了。”她笑了笑,垂下眼簾專心喝水。
特別的事是沒法對人說的,她很想說些旁的事,以顯得沒那么敷衍,可想來想去,她在北顏經歷的所有事,細究下去都會或多或少觸及些她的秘密。
余光里,許先生微微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里似乎帶著幾分失望。
青嵐忙道:“之前多虧先生您通融,此次才得以成行,小生實在感激……說起來,真沒想到會在此地遇上先生,您在岑興也有生意么?”
如此偏遠的小縣城,他一個生意人跑過來,想必是為了自家的鋪子,而且她方才瞥見他桌上筆墨紙硯樣樣齊全,一旁還有個算盤。眼下還是說說他的事為好,不至于尷尬。
許先生遲疑了一瞬:“也提不上是生意,是有些事要處理......”他停頓了一下,又看著她的眼睛道,“小友也不必客氣,我還要謝謝你上次送傘給我。回來的路上果然下了大雨,若是沒有你那把傘,也是麻煩了。”
青嵐連連擺手,一把傘而已,都沒想到他還會提起,何況她那時不過是借著那傘向他道歉罷了。
許先生卻在此時又道:“說起來,小友怎么沒和李大人他們一同回來?”他正色望著她,目光很是關切。
“……是這樣的,”青嵐喝了兩口水,給自己爭取了片刻的喘息,“小生本該跟隨李大人回來,但是......走到半路才發現小生的路引落在庫河的驛館了,只好回去取,大人他們便先回來了。”
話才出口她便后悔了。若早知道隔壁這人是許先生,一定要先想個萬全的借口,現在這個理由實在牽強。
即便路引遺失,她只要留在李大人身邊,根本不會有人查看她的路引。而且她突然想起,出博是編造過一個理由給李大人的,李大人和許先生既然相熟,事后很可能會說起此事......
青嵐這么一想,耳根子都燙起來。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
“原是這樣......”許先生微微笑了笑,“只要小友平安回來就好。路引什么的,還是要保管好的。”
他垂眸幫她加了些水,看不清神色。但她有種感覺,他并不信她的話。
屋內依然安靜,只有涓涓細細的水流落到茶盞里的聲音。
青嵐半低著頭,看著許先生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握著茶壺,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他方才該不會是特意提起那把傘,借此提醒她那時說過的話?
她那時是說過要對他以誠相待,但是今日這事關系到她女兒家的身份,便又深了一層,那句以誠相待她只好拋到一邊了。
她心里覺得不好意思,便又隨意地說了些她早年聽說的北顏的名勝、風土,他也都禮貌地回應了,她卻總覺得他與之前的態度有些不同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也說不上,他還是一樣的溫和有禮……
她覺得時候差不多了,便一口將茶盞里的水喝光,站起身來鄭重行了一禮。
“時候不早了,便不叨擾先生了。小生多謝先生一直以來的照顧。明日一早小生啟程回薊州衛,還望先生日后一切順利。”
當初去北顏之前,她還想著若有機會要問問許先生家住何處,是否和李大人一樣住在京師。等她到了京師祖家,若有機會出門還可以去拜訪他,或差人給他送些禮物聊表謝意。
可此時她又不好意思開口了,等日后李大人將出博的那些鬼話告訴他,都不知他會如何看她。因而她說的這話便像是長久地道別。
許先生也淺淺笑了笑:“小友日后也多保重。”
好像他也是這個意思,也好。
青嵐出了許先生的房間,將槅扇一闔,垂頭嘆了口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