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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聲音冰冰涼的,沒什么起伏。
宗桓道了聲“是”,站直了身子,卻沒有離開。
他在原地半晌沒動,眉目間染上了幾分傷感,斟酌許久才開口勸道:“夫人,大都督去世已有半月,夫人就算是再悲痛,也要先保重身體,切勿過度操勞。”
一聽見“大都督”三個字,女子隱在陰影里的臉登時又白了幾分,連唇上的血色也褪盡了。
卷曲的睫毛微微顫動,她垂下眸,看著手里的湯婆子,手指輕輕拂過上面的花紋,卻道了句:“退下吧。”
她的聲音暗啞清冷,仿佛正在極力忍著什么痛楚似的,整個人都緊繃著。
書案前,宗桓又站了半天,終究沒再說什么,低下頭行禮后,轉身離開了。
帳簾掀起,書案上的燭火瞬間舞動起來,搖搖欲墜似的,一會兒又恢復了挺直的模樣。
她盯著忽明忽滅的燭火看了許久,直到火光晃得她視線模糊、眼眶發酸,她才移開了目光,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剛才宗桓提到的“大都督”,是他們北境玉家軍的主帥,也是北境最大的首領。
十多年前,東楚、西域兩國鼎立,東楚的塞北邊關被起義軍占領,東楚的北邊一帶被割裂開來,成立了新的國家——北境。
北境處在東楚的最北端,十年之間,擴展出了整整十一州、上百畝的土地。
三年前,三國開始休戰養息,北境的將士們在率兵征戰的三位都督之中,推舉出了一位北境首領,手握玉家軍最高指揮權,眾人為表敬重,尊稱其為大都督。
這位北境大都督,名喚季堯,曾經踏破東楚的半壁江山、令東楚人聞風喪膽的北境玉家軍,上百萬步兵鐵騎浩蕩軍隊,都只聽他一人號令。
而后來,她就成了大都督夫人。
她記得,那男人活著的時候,一向喜歡沉著雙眸,眼神冷冰冰的,誰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帶兵打了十多年的仗,腰板直,身子硬,總是那么一副深沉穩重的模樣,光是按著腰間的佩劍站在那里,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一般人見了都不敢靠近。
唯獨在她面前,他卻能挑起幾分嘴角,俯身抵著她的額頭,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她的臉龐,手指重重碾壓過她的紅唇,低聲喚她一聲“沉璧”,嗓音渾厚好聽。
自從他死后,再也沒人喚過這名字了。
世人都道,如今北境沒了季堯,就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徹底失了主心骨,就算曾經的玉家軍鐵騎能踏破天下,如今也只能任由他國欺侮,被踏平是早晚的事。
可是,她身為大都督夫人,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北境落得個這樣的結局,哪怕是拖著這么一副殘破的身子,她也得想法設法讓北境活下去。
她心里清楚,北境是他的一生心血,對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思慮及此,心里驀然涌上一陣疲憊。
她看向榻邊昏黃的燭火,微弱的光籠罩著旁邊的一方木桌,她扶著面前的書案站了起來,蓋在腿上的毛毯滑落在地,被她徑直踩著走過。
榻邊的昏黃燭火,映出了桌上的一個小匣子。
她站在桌邊,將匣子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張發皺的紅紙,似乎被人大力揉搓過,又被再次撫平了。
上面的字體刻板公正,一板一眼地寫著“季堯”和“沉璧”。
那是他們二人的合婚庚帖。
三年前,他們成了婚,前兩年的時候,季堯都在邊境布防巡視,直到第三年才回了北海府,回到了云州,回到了他們的家。
那時他剛回來不久,就帶她去了云州的一處寺廟,寫下了這份合婚庚帖。
她還記得,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她坐在大殿佛像旁的一張木桌前,季堯坐在她身邊,一手執筆,神情專注,無比虔誠。
她看見,他親手寫下了合婚庚帖的最后一句話——
永結同好,一世長安。
寫好后,季堯把庚帖拿給她看,低聲道:“日后我定好好待你,絕不負你。”
眼淚滑下,滴在信紙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她攥著手里的紅紙,扶著桌子蹲在了地上,胸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她大口呼吸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沒負過自己,這輩子,一直到死都沒負過。
可自己卻負了他。
胸口的疼痛越發劇烈,喉頭一甜,鮮血從嘴里溢出,她癱倒在地上。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那男人正披著軍服,靠坐在床榻上,緊抿著雙唇,眼眸深沉地攫住自己,一動也不動。
“……季堯。”
也不知是誰的一聲呼喚,倏爾在深沉的夜里響起,像是歷經了無盡的痛苦,仿佛歷經千回百轉,依舊無法訴盡衷腸。
“哐當”一聲,不知什么東西砸在了地毯上,傳來一聲悶響。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搖曳的燭火殘影微晃。
但很快,也伴隨著意識一同消失了。
***
在她的印象中,她嫁給季堯那一年,正好是北境和東楚打得最兇的一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