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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玢聲音都啞了:“宋雪晴已經撐不住了。”
“我知道。”蘇韞玉看向楚明姣:“我沒說讓你袖手旁觀,只是你現在上去,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你本身也不主攻伐。”
“我去。”
宋玢愣了下。
“還有我。”楚明姣已經開始嚼凝神的丹藥,腮幫子鼓鼓的,像某種討人喜歡的小動物,順著蘇韞玉的意思往下說:“我們兩個去。他們會有所顧忌的,宋家不敢同時與五世家中的另兩家結死仇。”
但是其實那個時候,他們都沒多大,縱然天賦再高,修為也還是和長老們差了一大截。
“你幫我們掠陣吧。這是我的令牌,你聯系我哥,他會帶人過來的。”說話時,楚明姣眼瞳中漸漸有銀光逸散,一柄若隱若現的小劍出現在她瞳仁深處,銳利至極的殺機頃刻間迸裂著橫推出去,明明看上去氣質已經冷艷到極點,她卻總能有活躍氣氛的效用:“你不是總想見見‘山海界第一攻伐’本命劍與盾山甲全力配合時是什么情形嗎?今日給你看看。”
宋玢禁不住梗了一下:“都什么時候了,還不忘給自己戴高帽子……山海界第一攻伐不是神主的流霜箭矢嘛……”
說到后面,他摁著喉嚨,很不習慣地煽情:“多謝,這次的恩情,我記下了。”
真正的好友之間,實在無需說太多。
可那次事件太惡劣,即便有本命劍和盾山甲配合強撐,最后楚明姣與蘇韞玉也拼到幾乎油盡燈枯,要和敵面幾位長老油盡燈枯的地步,宋玢還是沒忍住,半途加入戰斗,同樣奄奄一息:去他媽的理智冷靜,要死一起死,讓好朋友為自己家的破事沖鋒陷陣賣命,自己躲在后面當縮頭烏龜算什么。
下一刻,對面蓄勢而發的最后一擊襲來時,蘇家盾山甲已經千瘡百孔,楚明姣揮劍太多次,早就突破了極限,她咬咬牙,要再站起來,卻被蘇韞玉一把摁著,用后脊朝外,將她護在胸膛下。
這幾乎是下意識的本能動作。
毫無遮蔽的宋玢傻眼,閉眼前一瞬,他還竭力從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強烈譴責蘇韞玉這種厚此薄彼的不當人行為。
那一擊沒有落到他們身上。
楚南潯趕到了。
宋玢第一次見到那樣生氣的楚南潯,平素最清正溫煦不過的楚家少家主,頭一次當著自家妹妹,展露殺伐殘酷的一面。仙索的絞殺之力蕩開,鎖鏈上密密麻麻覆蓋著血色紋路,會呼吸一樣蠕動,輕顫,全力甩動下,人體化為血霧,蓬蓬如花般綻開。
楚明姣抓著蘇韞玉的小臂,用力搖了下,眼里幾乎閃爍著星星:“我哥好厲害。”
嗯,好像三天兩頭抱怨楚南潯不當人的不是她一樣。
蘇韞玉嘶了聲:“知道他厲害,你先松開我的手,骨頭要裂了。”
本來就裂了。
不知道幫她擋了多少下,痛死了。
這姑娘怎么一點不會心疼人的。
后續處理是宋家家內的事,已經有長老趕到并處理了,他們這些幫了忙又重傷累累的族外人,至此就算使命完成,該回家養傷了。宋謂撐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愣是要送蘇韞玉回去——他背負最多,受傷最重,還沒人來接。
楚明姣嚼著楚南潯遞來的丹藥,精神好了不少,路過蘇家那片茫茫雪山時,眼神很不自然地閃了兩下,楚南潯一看她皺眉,就緊張:“很疼?”
她從小到大,沒喊過疼的。
楚明姣搖頭:“不疼,比剛才好多了。”
她這次傷得挺重,渾身幾處骨頭斷裂,筋脈繃碎,體內靈力耗得干干凈凈,無以為繼,精致的妝面被血染花了,漂亮的頭飾和裙子也都被劃得沒法看,總之,少有的狼狽樣子。
吞丹藥才得來的一些靈力,都被她用來使清塵訣了。
“別送了,我都到了。”蘇韞玉朝他們擺手,又看向楚明姣,疲累地叮囑:“不準因為怕苦把藥倒了,不能不療傷就去練劍陣。”
頂著楚南潯的目光,楚明姣乖乖應了聲。
期間,宋玢一直看著蘇韞玉,好像也在等他的囑咐,后者看向他,勉強扯了下嘴角:“下次出門前,先給自己卜一卦,如果不是雙吉,不準叫我們出來。”
宋玢:“?”
正在他準備大聲控訴的時候,他們身后那座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起先是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灌滿整個山巔,亙古沉默的高大樹木緊接著舒展身軀,簌簌抖動,沉積的雪跌落樹根。很快,鵝毛大雪落下,又一次將枝丫覆蓋得瀅白,銀裝素裹滿眼。
才經歷一場惡斗,幾人格外警覺地轉身,要看個究竟,只有楚明姣脊背僵著,倔強地立在原地,眼神往四處掃,唯獨不往后看。
典型的楚明姣式置氣。
可她和誰置氣?
時隔許多年,宋玢仍舊記得那時的場面,那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情形下面見神主。
沒有九十九層必須抬頭仰視的階梯,也沒有隔著各色各樣的紗幕珠帳,他穿得太簡單,于風雪中現身,不過只是一件長衣,一條大氅,只是自身風骨料峭,所有的外物對他而言,都只是錦上添花的點綴,影響不了他自身半分氣質。
干凈溫柔到透進骨子里的一種生靈。
倚著滿身霜雪的樹干時,他睫毛往下壓,輕到微不可見的一點動作,給宋玢的感覺,有一瞬間像是某種蝶類,晶瑩剔透,有著無邊美麗,又顯得無邊脆弱。
有種充滿矛盾的破碎美感。
“叩見殿下。”楚南潯最先反應過來,展袖行禮,蘇韞玉和宋玢對視一眼,跟著行禮。
江承函的視線從幾人身上掠過,落到楚明姣的背影上,她氣息弱得驚人,前不久還氣沖沖地從這雪山上踏出去,生機無限,這才幾日不到,怎么又將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他拂袖,清風將幾人身軀托起。
靜默良久。
“發生什么事了?”他終于開口,聲線很清,洌得如山巔冰澈的泉。
宋玢頭皮一炸,也顧不上什么家丑不可外揚,低著腦袋將事情從頭到尾簡單說了一遍。
他幾不可見地蹙眉,半晌,食指凝空一點,雪花再落在身上時,帶著沁涼的溫度,輕柔地熨帖撫慰身上每一處傷痕,宋玢緊繃的肩胛后背頓時放松,血跡消散,傷口凝結,他舒服得想嘆息。